长兄如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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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赵国栋刚把李市长招呼在省领导的车上，手机就震动开了。他翻开盖看了看，一溜熟悉的电话号码窜入眼帘，心里掠过一阵喜悦。但他没有马上接，等他一溜小跑，上到李市长的车后，才从容的按下了手机的接听键。
“干吗呀？不接电话。”话筒里清晰地传来一个少女柔美的声音，赵国栋下意识地将话机往耳边靠了靠，看了看司机小李，小李聚精会神地盯着路面，紧紧跟着前面的车队，车速飞快。
“在车上呢，有事你讲吧。”国栋平静的脸上带着微笑。
“没事想你！”
一种特殊的、仿佛带有磁性的声音，使赵国栋立刻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吧，中午如果没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好吗？”
赵国栋挂了电话。看着车窗外一棵棵急速向后退去的白杨树，看着田野里翻滚着碧绿的麦浪，心情大为愉悦。伸手拧开了音响开关，一曲旋律激昂、音调气贯长虹、声势夺人的广陵散回响在车内。听了一会听不出什么门道，便随手又关了音响。边关边问：“没有歌带？”
“没有，李市长不喜欢听歌曲，就喜欢听古筝。”李市长的司机小李说话从不拖泥带水。
在办公厅这么长时间竟没有发现李市长有这爱好，只知道李市长喜欢老庄。赵国栋心里想，如果下次出差一定买些古筝曲，他对古筝太生疏了。以后得多听一听，万一和李市长单独在一块总得有点谈资。市委的赵书记年龄快到了，李市长现在风头正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任书记应该没问题，所以得和李市长搞好关系，争取在李市长这一任，再上个台阶。一想到仕途赵国栋心情就有些黯淡，再有几年就进入不惑之年了，才熬到了秘书长的位置。他娘的，要不是秘书长出车祸，还不一定要熬多长时间呢。在不往上走，这辈子就算完了。按理说也应该知足了，才提了不到一年的秘书长现在又想着往上升了，人的欲望真是无止境的呵。算了，不想了。赵国栋也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忽然，国栋发现前方路边上站着一个穿红上衣的女人，没等他看清面孔，车就一闪而过。他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眼，但感觉有些失态，回过头来用余光看了看小李，小李聚精会神地开着车。路边这个女人有点像小娅，窈窕的身材、婷婷玉立。一想到小娅，赵国栋全身的细胞就活跃起来，这小娅是赵国栋碰到最可心的一个女人。和她在一起他真切地体会到了缠绵、心荡神驰这些词的真正含义。这时候，身体赤裸、匀称、性感的小娅的酮体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赵国栋闭着眼睛，畅想者和小娅在一起销魂的时光。下面的不听话的“东西”有些蠢蠢欲动。正在这个时候电话又震动开了，赵国栋动作有些迟缓，慢慢的掏出手机看了一看，是一个不熟悉的号码。待它响了好一会，才按下了接通键，还没等赵国栋说话，电话里传来妹妹国花急促的带哭腔的声音：
“哥，爸让人打了，”
“谁打的，要紧不要紧？”
“我也不知道，反正满脸都是血。”
“你先给你三哥打个电话，赶紧往医院送。”
“我雇了车正在往医院走呢。”
“是谁打的？”
“”国华没有说话，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嘈杂的汽车嗽叭声。
“喂，国花，怎么不说话，”赵国栋有些着急。
“是是大顺。”电话那头国花有些迟疑，但还是把名字说出来了。这回该轮到赵国栋哑然了。怎么会是他。赵国栋脑子里一片混乱，但他马上努力使自己镇静了下来；随后对国花说：“我和医院先打个招呼，你快一点过去吧。”说完挂了电话。国栋想直接给赵院长打个电话，刚拔了一半又觉得不妥，又打到医院的总机然后再转到急诊室，告诉急诊室我是政府办的，有个急诊病人马上就到，让他们准备一下。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的，一听说是政府办的，竟没有问对方是谁。连忙说，没问题，过来吧，打完电话，赵国栋的情绪一落千丈。
二
赵国栋来到医院的时候，已是午饭时间，医院的人很少，浓烈的来苏水味有些刺鼻。来医院的路上老三国才电话告诉他，医生说头上被打破了，父亲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估计没啥大问题，下午在做个ct。
不大的急诊室挤得满满的，除了一个女护士外，都是自家人；老二国梁和她爱人，老三国才，小妹国花。
父亲仰面躺在床上，脸上绷满了纱布，双眼紧闭着。急诊室除了护士换液体偶尔发出的声音外，静悄悄的。弟兄几个都阴沉着脸，谁也没有说话。等护士出去以后。赵国栋站在床前，弯下腰轻声地对父亲说：
“爸爸，您没事吧？”
父亲紧闭着双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了一会，国栋转脸对国花说：“去给爸爸弄点吃的吧。”国花努了努嘴，赵国栋才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泡沫饭盒。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赵国栋深深地换了口气：
“你们都没有吃饭吧？去吃点饭吧。”三个人缓缓依次出去了，见国花站着未动，国栋说：
“你也去吃点吧。”
“我刚才给爸爸弄饭的时候吃了一点。”
“那你去看看他们在哪个饭店，一会进来告诉我。”赵国栋支走了妹妹。沉默了一会，轻声说：
“爸爸您感觉怎么样。”父亲缓缓地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赵国栋现在有些犯难，他不知道下面该怎样问父亲，他最应该问的是：他为什么打您。但作为儿子，他不能问。因为打他的是大顺。看着满脑袋裹着绷带的父亲，他此时心中陡然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对父亲的怨恨？或者是怜悯？很难说清楚。父亲曾在他幼小眼中曾是那样的强大，在家庭的地位曾是那样的不可撼动。但是现在躺在床上的父亲让国栋感觉是那样的枯瘦、弱小、孤独和无助。他知道这种感觉不是现在才有，只不过这种念头现在放大了，更强烈而已。赵国栋瞬然间对父亲产生了一种仇视的情绪。他知道作为儿子对父亲产生这样一种情绪是不恭的；但作为一种情绪，他无法阻止。他忽然想到了母亲，柔弱的母亲一辈子生活在父亲的阴影里，难道这是上天对父亲的报复。父亲的被打给他出了一道难题。让他狗咬刺猬无法下嘴。因为打他父亲的偏偏是大顺。
“哥，你去吃饭吧，二哥他们在大门口南面那个‘家庭’饭店。”赵国栋不知道妹妹国花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沉思片刻对他父亲说：
“爸爸，你安心休息吧，下午在做个ct。”
“没事，不要做了。”国栋没想到父亲突然说话，声音并且很大，吓了一跳，国栋有些不解和惘然。
赵国栋一边往大门口的饭店走，一边拿定主意。不能就这样罢休，得给大顺点颜色，撇开大人们的恩怨，你就光看我和你是同龄人的份上，看我们同在一个村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也不应该做出这种无理的事。他在手机里翻查城镇所所长项治安的电话号码，但没有查到。他又把电话打到政府办，让通信员找一下城镇所所长，把电话回到他手机上。
进到“家庭”饭店里面，国梁的妻子秀梅和国才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国梁却没有动，仍旧坐在那里。国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本想进来告诉他们一下就走的国栋，坐了下来。微笑着说对秀梅说：“下午没课？”
“有，我和国梁都有课，不过我们可以请假。”秀梅回答说。
“不用了，我看爸爸问题不大，下午就让国才和国花招呼着爸爸做做ct吧。晚上让你嫂子过来招呼就行了。就这样，我下午有点事，我就走了。”
“你吃点饭再走啊。”留着寸头、五大三粗的国才有些着急。
“老大吃过饭了，是吧？”国梁说完阴阳怪气的笑了一下。
国栋兄长般的宽厚地笑了笑：“我吃过饭了。”刚说完话手机又震动开了。
“你好，项所长，是我、是我，对，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吧。”边说边往外面走。边走边用手示意他们继续吃饭，本来国才想送一送大哥，被国梁用手按住了。
“大哥也真够忙的了。”国才嘟囔了一句。
“忙？确实忙！忙的中午饭都顾不上吃。”
“你说他没吃饭，为什么不在这吃？不至于吧。”秀梅有些不解。
“信不信？”国梁是笑非笑“谁不信我和谁打赌。”
“他和我们也客气？奥明白了，是怕丢人家的身份。”浓眉大眼的国才恍然大悟。
“对，老三，不是客气，咱们老大现在可是公众人物，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国梁刚说完，秀梅吃吃地笑了。
“球，不就是个破秘书长。不吃？活该鸟他饿。一天装模作样；我就看不惯他这一点。和自家人一天也打哈哈。你看，过来了，也不和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办，就又走了。简直不拿人当回事。”老三越说越生气，索性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唉，对了老三。这回你算说到点子上了，他还真不拿咱当回事。不过你也别生气，他也不是有意和咱们过不去。这是人家这种‘小政治动物’的一贯作风。”
“喂喂、喂，我说你们哥俩是怎么回事，你老父亲受伤躺在床上，你们俩个好象没事似的，还在声讨大哥。怎么，如果你说父亲以后老了，大哥不就是咱家的主心骨，顶梁柱。长兄如父吗。你们哥俩是吃的哪门子醋。”秀梅漂亮的面孔显得有些义愤填膺。连国梁都没有听出是在揶揄老大国栋，还是真地在批评他们两个。不过有一点让秀梅说的差不多，虽不能说是不关痛痒，但觉得并不是什么塌天的大事，他们俩个正好和老大的想法有些相左。
吃完饭，国才用自己的“奥迪”车把二哥和二嫂送回了学校。
老三国才这个人，也算是挺有能耐的。没有念多少书，早早的做开了生意。开始倒卖水果，有了点积累后，又改做了水产。和几个小弟兄们抱成团，几乎垄断了水产市场。成了个小暴发户。现在又合伙开舞厅、桑拿。一涉入娱乐界，就免不了有些是是非非。国才虽不能说吃喝嫖赌，臭名昭著。但在这个小小的县级市里，也算小有名气。要不是大顺，换了别人打了父亲，这事不够老三摆平。临下车的时候，有些沉不住气地问了一句：“二哥，这事怎么办呀？”
“没事，你没听着大哥已经给派出所打了电话嘛。人家政府官员办这事小菜一碟。”
三
赵国栋回到家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妻子焦芸菊还没有回来。他打开电视看了一会，看不在心上。顺手拿起茶几上放的一本藏心术看了几眼，又把它合上了。按理说国栋的定力还是可以的，下午在办公室有条不紊处理着自己的公务。让人一点也看不出来家里出了事，脸上露着微笑。这是多年来在办公厅跟领导们练就的本领。处变不惊，见惊不乱，这是一个做领导的基本素养。比如中午，他非常看不惯老二那尖酸刻薄、没有一点涵养的德行，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要让他们自己意识到自己就是比他们强。不管你老二有多少知识、老三有多少钱。比上我，还嫩了一点，不服气不行。但是，现在赵国栋心情有些烦躁，他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他在琢磨这项治安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电话。
下午国栋快三点的时候改变了主意，还是去派出所跑了一趟，进到所长室见一个十七、八岁穿警服的小伙子在躺椅子上睡觉。
“你们所长呢，”
“没上班呢，”小伙子躺着没动，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他家电话是多少。”
“找他有什么事？”小家伙依然没动。
赵国栋有些生气：“我是政府办公厅的，找他有事。”
小伙子一个激灵坐起来，红着脸说：“你等一等。”进里间去了。
“呀，大秘书长，我正准备过去，你看，你看，你怎么亲自跑来了。”个子低矮，满脸油光的项治安手里拿着三张扑克牌从里面跑出来。热情地招呼着：“快到点水。”
赵国栋看着他手里拿着三张牌知道他是在打“拖拉机”便笑着说：：“怪不得咱们市里赌博风屡禁不止，原来源头在这呢。”
“你看你看，玩了一次就让领导您碰着了。”有点谢顶的项所长骨碌着小眼睛调侃着。把领导二字说得很重。
“老同学，你别领导、领导的给我戴高帽子”赵国栋看着那个小家伙把里间的门碰上出去了，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父亲让人打了，我过来报下案。”
“要紧不要紧？”项治安一脸严肃地问，不过他预感到打得不轻，要不然赵国栋不会亲自过来的。
“不轻，现在住进医院了。”
“那好，我马上安排出警，先提溜了他在说。”
“哎，你可不要瞎干，一定要依法办案。不要因为咱们的关系特殊，义气用事。”
“放心，我你还不放心，我还能执法犯法。”项所长送赵国栋的时候客气地说：“你看这事弄得，你还亲自跑一趟，我本来二点半就计划过去，赢了点钱，这几个狗日的就是不让走，不好意思啊。”项治国确实是想两点半过去，当时输的比较惨，想捞两把，结果就耽误了。
送走赵国栋返进办公室的时候，项治安在心里念叨着，你赵国栋也有求人的时候？
项治安和赵国栋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项治安学习成绩平平，属于那种不受老师和同学喜欢的那类人，是被赵国栋这种尖子生看不起的那种学生。他毕业后考进了省警校，国栋进了地区师范学院。按常理国栋当教师的命是注定了。分配的时候分到了化肥厂的子弟小学，没想到化肥厂的厂长是县委书记的小舅子。这家伙不想和父亲一样，一辈子当个教书匠。硬是哄住了厂长把他调进了县委机关。不到两三年时间就当了信息科科长，传说是为了提赵国栋科长才专门设置了一个信息科。当时在这个巴掌大的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在同学们中引起不小的震动。有的是欣赏、有的是羡慕，有的是嫉妒也有的是咒骂。并不是赵国栋这个人为人有什么问题，而是缘于人的本性。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比动物更强大。可以说赵国栋在仕途上发展是较快的一个。也许是少年得志，在同学们眼里觉得赵国栋有些趾高气昂，有时同学们聚会赵国栋好端个架子。这种心态和形象也切实严重地影响了赵国栋在仕途上的进步和发展。在科长的位置上一干好几年。这几年让国栋明白了许多事理，让国栋成熟了，不知不觉地让人又有了另一种看法，少年老成，城府颇深。所以赵国栋在同学们中口碑不是太好。赵国栋也深知这一点。但赵国栋对于同学和朋友的评价不以为然，甚至是不屑一顾，赵国栋认为，他在机关的几年磨练，已足够看清了人生官场的险恶，和生活中的种种残酷。再比如今天的事，之所以今天亲自过来也就是让项治安重视这件事。你项治安如果对我有看法或者意见，我“下驾”过来，也等于给足了你面子，让你无话可说。项治安还是随时把警员派了出去，当赵国栋在家里着急的来回踱步的时候。项治安正在所长办公室听两个警员的汇报。听了一半有些不耐烦地说：“医院去了没有”
“去了”
“伤情鉴定了没有”
“鉴定了，根据医院的记录和我们的现场察看，依据治安条例可以先实施行政拘留”
“人带来了？”
“没有。”
“那你们一下午干什么，连这一点事都干不了。”项治安有些生气。
“项所长，你别着急，你听我们说，我们先去的医院，但病人不配合，我们在那呆了半下午，可赵秘书父亲一句话都不说，后来我们到了大顺家里，才知道打人者和被打着关系密切”
“关系密切，”项治安有些不解。
两个警员相视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卖什么关子。”
“大顺妈和赵秘书父亲是老相好。”
“用时髦的话说大顺妈是赵秘书父亲的情人。”另一个警员笑着补充说。
项治安“噗哧“一声笑了。“你们怎么知道的。”项治安来了兴趣。
“我们去大顺家调查的时候，门口围观的群众说的。有的群众说，‘你们不要管了，儿子打老子家务事。’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项治国叨起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着，猛地吸了一口，用嘴夸张地徐徐地吐出来，两眼眯成了一条缝，片刻又突然问：“人呢？”
“大顺躲起来了，他母亲只是哭，说是二顺喝酒醉了，一时失手，说是让我们饶了他吧。我们告诉她妈，‘躲是没有用处的，’让他迅速回来到派出所接受传讯。”
“我们出来的时候，大顺媳妇还骂我们，‘打了他你们就管，他天天来我们家你们就不管管。’把我们差一点骂笑了。”另一个小伙子笑着说。
“他们相好多长时间了。”
“看样子像老相好了。”
“为什么要打？”
“不知道，他妈只是说喝酒多了。”
项治安沉思了一会：“钱呢？”
“什么钱？”两个警员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马上反应过来了“我们一看是这种情况，也就没有”
“这样，你们还去大顺家，先让他们拿五千元住院费，然后告诉她妈，大顺最轻也得拘留一个礼拜，不要有任何幻想，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项治安把两个警员打发走后，心里琢磨了半天，准备给赵国栋打个电话，又觉得不妥，等拿到钱以后在打吧，这样也好有个交待，便下班回家了。
四
国才去幼儿园接上小勇回到家的时候，妻子柳叶还没有回来。儿子嚷嚷着肚子饿，国才在冰箱里胡乱找了点吃的塞给了儿子。他感到有些口渴，想喝点水，提了提暖瓶和茶壶都是空的。他心里有些生气，早就想顾个保姆，柳叶不让。女人把钱看得比命都重要。宁凭自己忙死忙活，都舍不得顾个人。（其实，柳叶并不仅仅是心疼那几个钱。她好多次听到有的家庭保姆和男人发生了关系，生出好多事情；国才也不是生油的灯，所以她宁愿自己辛苦点，也不愿惹那个麻烦。）国才无奈找了瓶可乐喝了几口。他下午还真有点累了，背着父亲做ct，又把父亲从急诊室挪到病房。国才平时可以说是养尊处优，挺着个大肚子一派小老板的气势，哪出过这样的气力。他也不管儿子做不做作业，仰面躺在沙发上想休息一下。结果一会就呼噜开了。
呼噜声吸引了小勇，动画片他都不看了，玩开了自己喜欢的“游戏”他把作业纸撕成条塞在爸爸的鼻孔里，国才从嘴里呼出的气把纸条吹得像小旗一样迎风招展。小勇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只笑。
柳叶回到家后，第一句话就问小勇：
“有没有作业。”
小勇笑着歪着小脑袋不说话。柳叶知道他没做起作业，不管三七二十一，关了电视，一把拽了国才脸上的条子，把儿子按在茶几上，让儿子自己做作业，嘴里骂道：“睡死你，大白天你也睡。”便忙着去厨房做饭去了。他还不知道国才的父亲让人打了，也不知道国才忙了一下午累得够呛。
不一会，柳叶就把两碗面条放在了茶几上，叫醒了国才。
吃饭的时候，国才把父亲被大顺打的事和柳叶说了。没想到柳叶说：“迟早有这么一天。那么大年纪了，还是往人家里跑。”
国才瞪了妻子一眼。
“你不要嫌我说话难听，要想公道，打个颠倒。要是天天有个男人往你家里跑，你愿意吗？”
国才心里很不是滋味，父亲打了，你不问伤重不重，反而说这么难听的话。他想发火，但还是按耐了下去，国才闷闷地吃完了饭。柳叶去厨房收拾去了。
柳叶收拾完，又拿着抹布在客厅打扫卫生。这是柳叶除了店里的工作以外，每天在家里“法定”的工作。国才横躺在沙发上，宽大柔软的皮沙发被国才肥胖的身躯压下去半截。他一边吞云吐雾地抽着烟，眼睛一边盯着豪华的背投电视。其实电视里的内容一点也没有进入他的脑子，他没有心情看。凭心而论柳叶是个勤劳、贤惠的女人，除了好唠叨、嘴快以外，并没有太多的毛病。她在客厅里来回的走动，加剧了国才心情的郁闷，他想喝斥柳叶，但又觉得自己太不近情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你还是顾上个保姆吧，看你一天忙的。”
“你一天在外面疯就行了，家里再给你放上一个？”柳叶没有觉察到国才的情绪有些恶劣，顺口说了一句。国才的火窜上来了，但没有发作，忿忿地说：
“我想寻花问柳还非得在家里，我还不如一只兔子，兔子还知道不吃窝边草呢。你以为我就那么没有水平，我总得给孩子树个榜样吧。你真是不知好歹。”国才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联想到父亲。也许是一种潜意识吧。没想到柳叶接上的话把父亲扯了进来。
“哟，没想到你还真的进步了，你要是改掉了你那个毛病，你父亲也算是没白挨大顺的打。”柳叶没想到她没轻没重的话刺痛了国才，她仍在低着头抹着音响上的灰尘。国才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向柳叶恨恨地砸去，烟灰缸砸住了音响旁的暖瓶，暖瓶倒地后发出“乒”的一声巨响，柳叶刚灌的水流了一地。柳叶吓了一跳。当她明白过来是自己的话惹恼了丈夫时，她并没有认为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看着刚收拾干净的屋子又是满地的水和破碎的胆渣，柳叶的火也上来了：“德海的伯伯，（国才的父亲叫德海。这是当地农村一种骂人的方法，用老子的名字骂儿子）我招你惹你了，你又发神经。”没等把话说完，把手里的抹灰布向国才甩去，不偏不倚抹灰布正好打在国才的脸上。国才被妻子的做法激怒了，想翻身坐起来，因用力太大或者是气急败坏，竟一骨碌从沙发上翻在了地上。那熊一般笨重的动作把儿子小勇逗笑了。要是一般的家庭孩子早就吓哭了，小家伙习惯了他们吵架，根本不当回事。还在一旁傻笑着观战。当国才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向柳叶冲过去的时候，柳叶意识到国才的火发大了，心里有些胆怯。一闪身躲进了卧室。国才冲过去时，门已经被柳叶碰上了。里面响起了打保险的声音。国才骂骂咧咧地回到沙发上坐下了，柳叶在里面悄无声息。一场恶战就这样过去了，来得急，去的也快。
“爸爸，电话。”儿子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手举着话筒，顽皮地望着父亲。
“又吵架哩”国才一听是二哥的电话，瞪了小勇一眼，他知道是小勇打的电话，上一次国梁过来劝架临走的时候对小勇说，你爸妈再吵架你就给我打电话。这小鬼精就记住了。国才支吾着说：“没啥事”国梁不便多问，随便寒喧了几句，也就挂了电话。
五
焦芸菊回到家的时候，赵国栋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没有感到赵国栋情绪烦躁，因为这种面孔在家里太常见了。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回来早啊，吃什么饭？”准备往厨房走。
赵国栋眼睛盯着电视说：“等等做吧，和你说点事。”
赵国栋是典型的“双面人”在机关里几乎一整天脸上堆着笑容，无论是上司，还是下属，赵国栋总是笑脸相迎。给人的形象是谦谦君子，确实赢得了人们的好评。回到家的时候，性格中一些本能的东西就暴露出来了。
焦芸菊在市科委上班，平时没什么事，上班聊聊天，打打麻将，下班后做做家务，辅导辅导女儿的功课。其实说辅导也是言过其实。只能说是监督，有时监督不好也会引来女儿激烈的反对。对国栋和女儿除了饮食起居照顾的比较周到仔细与外，其它的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因为她无法走到女儿和丈夫的心灵深处。女儿进入了叛逆期，什么事都不愿让母亲知道。赵国栋一般很晚才回家。回到家就像演员卸了装一样，还了其本来面目。像谁都欠他似的。焦芸菊曾无数次的抗议过，有一次国栋近一个月时间没有和妻子“例行公事”焦芸菊忍无可忍就借题发挥骂国栋：“不要回来就板着一张脸，在外面你点头哈腰，一副人民公仆的样子，一到家里你就成了鲁迅，横眉冷对。问题是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的妻子。”
那一次可能是伤了国栋的自尊心，国栋的脸都气的发青了。我愿意吗？我不那样行吗！我一没有后台，二没有经济支柱，我不靠我的良好的形象换取人们的一点好感和同情心行吗？我还有什么能耐？我要不是这一点优点秘书长的位置能给我吗？现在是什么社会？是商品社会，什么都需要等价交换的。是的，我整天在外面点头哈腰，那是迫不得已，是装的。我奴颜媚骨；不错，但那不是我，那不是我自己。你不是口口声声需要真实的我吗，告诉你，回到家才是我，才是我赵国栋。可我回到家我还需要伪装吗？”那一次，焦隐菊突然被感动了，国栋说到最后的时候，眼睛里闪动着的泪光。芸菊这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看着赵国栋眼角细密的皱纹，看着鬓角渗出的一两根白发，他看到了丈夫的憔悴和疲倦，她真想上去拥抱住丈夫，亲吻自己的丈夫。但这种感觉只是瞬间的，丈夫虽近在咫尺，但感觉到了丈夫的躯体是冰冷的，心是冷漠的，形同路人。他感到丈夫就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或者像一个旋转的陀螺，为了名，为了利，为了自己，或者说为了生活在高速运动着。初恋时的激情荡然无存。是国栋的错吗？国栋好像也没有错。错的是生活吗？
“芸菊，父亲被大顺打了。”国栋的话语有些沉闷，让芸菊感到国栋有些感冒了，说话带着鼻音。
芸菊和国栋都是一个村里的，对国栋的家庭了解。他知道大顺是谁，但它没想到大顺会打国栋的父亲。在芸菊的印象中，大顺比她小，好像和国梁是同岁，在学校的时候是属于那种比较听话的孩子。
“你父亲和他母亲相好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他现在打你父亲干什么？要管早干什么来。”
国栋听到妻子说“相好”两个字时，心里像针刺了一下。他缓缓地说：“为什么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让他打了。”
国栋的话给焦芸菊这样一种感觉，好像看问题不要现象，就能抓住本质，看来国栋的思维方式和自己是不一样。“是不是有什么原因。你没有问问你父亲？”
赵国栋没有吱声，他右手摘下眼镜，用左手按摸着太阳穴；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做点饭送到医院去吧。”
吃完饭，焦芸菊去了医院，女儿也上自习去了。赵国栋看完了焦点访谈仍没有等来项治国的电话。他在逐磨着是什么原因使赵国栋迟迟不来电话。他不会应付我吧？国栋正寻思着，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开了，发出很大的声响。他以为是项治国的电话，拿起手机一看，是小娅的手机号码。他猛然想起中午只顾忙父亲的事，就忘了给小娅回电话。他接通了电话对小娅说：
“你好，抱歉，中午有点事忙的就忘了给你打电话。”
“现在没事了吧？”
国栋犹疑着，他现在心情不好，要是平时他肯定会毫不犹疑过去。对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犹疑。
“你要有事就忙吧。”小娅仍是不急不恼，声音非常甜美，这是一种聪明。反而让国栋感到不好意思在编谎话。赵国栋决定过去，与其在家呆着还不如出去散散心。总之是不能给项治安打电话，那样做有点掉价，或者说有失赵国栋的身份。
下楼后走出小区，国栋等了辆出租车往小娅的地方去了。
国栋认识小娅的过程非常特殊。原来的秘书长黄鎏出车祸后没过多长时间，赵国栋接替了秘书长的位置。搬到秘书长办公室的第二天，就接到一个女子的电话说找黄秘书长，国栋很客气的问是哪个单位的，对方迟疑了一下问到，这不是黄秘书的办公室，国栋把黄秘书长出车祸的事告诉了她。对方沉默了一会说了声谢谢便挂了电话。国栋也就把这事情忘记了。没想到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来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便是小娅。小娅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得体的淡蓝色西装，勾勒出的线条足以让每个成熟的男人会有非份之想。俏丽的脸上没有化妆。说实在的，赵国栋不是一个贪色的人，除了妻子以外，他的身体没有接触过第二个女人。当然这以国栋的成长经历和家庭背景有关。当时他这个被妻子戏称为“卡列宁”的男人，对天生丽质的小娅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好感。国栋想都想不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漂亮的女孩，会是一个以妓女为职业或者说从事过妓女“工作”的女人。（用妓女这个词来形容小娅，对小娅的美是种亵渎。）小娅坐在沙发上后直截了当地要求国栋帮他个忙。说要到黄秘书长的宿舍一趟。国栋告诉她，黄秘书的遗物已经清理过了，屋子已经空了。但小娅坚持要去。
小娅和国栋进到黄秘书宿舍里面，房间里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木制的沙发。桌子和沙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小娅在房间里呆呆地站立了一会，慢慢的走到床边，靠床的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小娅踮着脚尖伸手在地图后摸出一张单子，用眼睛死死地盯着，不一会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趟了下来。过了片刻，小娅把单子递给了国栋，国栋不明白什么意思，看了看是张五万元的存单，上面的名字是肖娅。国栋顷刻间明白了。这个女人是黄秘书的情人，他执意要来这里是取存单的。他没有想到相貌敦厚的黄秘书竟然和一个女人在市政府里偷情。胆子也够大的了。黄秘书长是李市长带过来的，国栋对黄秘书不甚了解，只感到黄秘书性格内敛、老成，对人比较随和。没想到黄秘书还有这个能耐。国栋忽然头皮一阵发麻，瞬间出了满身鸡皮疙瘩，是对死者的恐惧？他想急于离开这个屋子，他对黄秘书产生了一种厌恶的情绪。他对面前这个漂亮的女人说：“我可以走了吗？”
“咱们一块走吧，”小娅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对国栋说“晚上有空吗？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吃顿饭。”
“我并没有帮你什么？”国栋有些警觉。
“因为我还想请你帮个忙，我明天把款取出来，你替我把款汇给他家属吧，我不知道他家的地址。”
这一下把国栋给闹蒙了，他一下子搞不清小娅到底是赵国栋的什么人，他用狐疑的神色望着眼前这个漂亮、性感的女人。
国栋除了妻子以外，还从没有和第二个女人单独吃过饭，没有回答去还是不去。但下班的时候再一次接到小娅的电话时竟没有任何犹疑就去了。这一顿饭后来改变了赵国栋婚姻观念上的某些固有的东西。
“想听一听我和黄秘书之间的故事吗？”小娅泪眼朦胧的莞尔一笑，竟是那样的勾魂摄魄、深深的剪刻在国栋的记忆中。那天晚上，赵国栋喝了不少酒。他平时并不好酒，很少和同学或朋友喝酒；但陪领导们喝酒却比较努力。他刚到市政府工作的时候，曾经记得一位副书记酒后给他上过一次酒课，起因是省政府一位秘书长来视察指导工作，中午在饭店陪客，这位领导和国栋猜拳的时候，国栋不懂场面上的事，划拳时很认真，结果赢了领导一打，领导笑着边喝酒边说，还是年轻人厉害，再来一打。这位领导来了兴趣。这时副书记用脚踩了国栋一下，开始国栋没闹明白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不让和领导来，国栋又赢了领导一拳，这时副书记又踩了国栋一下，国栋明白了，故意输了。没想到这位领导操着浓重的山西方言说，哦（我）说嘛，按哦（我）的酒龄应该能赢你的嘛！国栋忍不住心里偷笑了一下，不过从那以后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得慢慢的适应和改变自己。送走领导后，国栋和分管组织的副书记说谢谢的时候，副书记趁着酒劲对国栋说，酒是个很微妙的东西，古人对酒有着客观的评价，酒色财气，酒就是排在第一位的，酒是穿肠毒，无酒不成席。不喜酒的人认为酒就是毒药，而对喜酒的人来说可是妙不可言，不要认为喝酒就是低俗的。在这个圈子里，只要领导喜欢喝，你就得喜欢喝，领导喜欢往醉里喝，你就往醉里喝；领导不喜欢喝，你就替着喝。记住我的话没错。这位副书记当然是喜欢喝酒的，所以他酒的立场是显而易见的。通过国栋这几年的揣摩，这位领导的话是对的，给赵国栋不少的启迪。所不幸的是这位副书记死于肝硬化，过早的离开了工作岗位，临死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不喝酒也会得肝硬化的！”成了酒场上的名言。国栋从心里是厌恶酒的，但环境的使然却使他锻炼了酒量，但他不是见酒就喝，而是有选择的喝酒。
他被小娅的讲述打动了；小娅是四川人，在市里一家有名的歌厅当小姐，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黄秘书长，黄秘书英雄救美，把小娅从火坑里救了出来。并拿出钱让小娅开了一个服装店。小娅感激涕零自然成了黄秘书的“妻子”小店的生意还不错，挣了点钱。上个月弟弟打来电话说父亲有病住院，小娅想这一回去，还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和黄秘书告别的时候想把本钱还给黄秘书，黄秘书不要，说我给你的我就不能要。小娅认为你已经帮了我，弟弟也上学了，我已经够感激你的了。赵国栋见小娅态度坚决，便当着小娅的面把存单塞在了地图后面，回来你还拿着继续做生意。小娅回去后父亲没几天就去世了。小娅没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永别。国栋和小娅俩人一杯接着一杯碰酒。国栋觉得黄秘书和小娅之间的故事，完全是一个现代版的富贵和杜十娘的故事。只不过结局不同罢了。小娅开始的时候还是边说边掉眼泪，到后来抑止不住了，干脆是号啕大哭，把赵国栋吓坏了。没想到小娅和黄秘书会有那么深的感情。他深为这个烟尘女子所感动。国栋把小娅送回去的时候，小娅的身体软的像一摊烂泥，眼睛略显浮肿，因酒精的作用，脸上红扑扑的，面若桃花，她用迷离的目光望着国栋对国栋说，大哥，我当过妓女，但我的心是干净的；国栋的神经被酒精刺激着，他认为这是一种邀请，她抱着小娅忘情的狂吻起来，随后他完成了他生命中对第二个女人的疯狂的侵犯。在国栋的印象里，小娅是在朦胧的泪眼和心灵的痛苦中享受着肉欲的幸福。事后国栋有些纳闷，看小娅的年龄不像结过婚的女子，但她的性欲是那样的强烈，凭国栋的经验认为，只有生过小孩的女人性才能够成熟。这是和芸菊从来没有过的。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时候，国栋感到自己有些卑鄙，他自以为自己是个严谨、洁身自好的人，为什么一下就掉入了“罪恶的深渊”呢？卑鄙和崇高的跨越竟是如此的简单。是不是小娅设置的一个圈套。后来国栋慢慢的打消了这种念头，因为在以后的相处的日子里，国栋曾问过小娅，我没有真正的帮过你，也没有钱给你，你为什么和我好。
“好感，纯粹的感觉，你不懂女人，女人的心得有所寄托，我觉得你和黄秘书一样是个好人。”
我是个好人吗？国栋曾这样问过自己。
今天，赵国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小娅也感觉到了问国栋：
“你今天怎么了？”
国栋不想和小娅说自己的烦心事，应付说：“没怎么呀！”
“是不是腻烦了？要是腻烦了，你就不要来了。”小娅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睛里好像含着一丝的忧悒和哀怨。国栋莫名其妙的有些感动，他拥住小娅，用手拍了拍小娅的脑袋，仿佛一位慈父在拍着自己女儿的脑袋，那感情是真挚的。“不要瞎想，我这两天心里有事。”
春夏之交的夜晚，气侯是凉爽的，微风吹过来国栋感到有些寒意，两边的路灯散发着黯淡的光泽。国栋今天有些深深的失落，不像每次和小娅幽会过后那种身轻气爽，精神焕发的状态。国栋散步般往家里慢慢的走着，忽然前面不远处围着一群人，他以为出了车祸，过去一看，一个中年女人堵在一辆轿车前。是夫妻两个吵架，听他们吵的内容，是丈夫有了外遇，长时间不回家，终于被妻子找到了。谴责丈夫不负责任，看来女方是个有知识或者是有教养的人，并没有破口大骂自己的丈夫，而是和他在理论。而男方却是一脸的无赖，承认自己是另有新欢，你爱怎么着就怎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男人的表现惹恼了众人，路人议论纷纷。有的说，像这种人趁早离了算，一点脸都不要；有的持相反的观念，对凑的过吧，人人都有走弯路的时候，过了这一阵就好了。有一个年轻人好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的挤到女人面前大着舌头说，大大姐，你就是我亲姐，你说句话，我、我立马替替你收收拾我这个‘花心’姐夫。说、说呀。女人一时无语；看、看又舍舍不得了吧！我我知道，你们女人最心、心软。我我走了，我可不管了啊。说完踉踉跄跄的走了。人们一下轰笑起来。
国栋望着眼前的场面，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如果是芸菊碰到这种事该怎么办，国栋的心一下紧张了起来。他有一种负罪的感觉，他觉得对不起妻子，也对不起单纯的小娅。截止到现在，他都没有给小娅一丁点的好处。他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国栋回到家的时候，芸菊在看电视，脸上带着怒色，连看都没看国栋一眼。国栋有些心虚，问了一句：
“怎么还没有睡？”
“你干什么去了？”
“有份材料明天要用。”
“又在宾馆写材料？”芸菊笑了一下，那笑显然是装出来的。有些勉强。
“是！”
“赵国栋，你现在可真行啊，说假话脸不变色心不跳。你今晚根本就没有去宾馆，也不在办公厅告诉你国栋，如果你对我也产生了审美疲劳，请直说，我会给你自由的。”焦芸菊平时很少发火，一旦发起火来火药劲十足。
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或者说整个房间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已到了极限，一点就着。国栋已明白芸菊已经找过他了，经过短暂的沉思，国栋说话了。
“是的，我不在办公室，也不再宾馆，但你也不要电话满世界找，要注意点影响。你说李市长安排点事，我也得请示请示你。”赵国栋话虽说的轻描淡写，但却是力挽狂澜。这是国栋这几年在办公厅修炼成的。
芸菊的情绪松弛了下来。那你关手机干什么？
国栋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放在茶几上说：“手机没电了，我关机干什么。”
一场危机被国栋的智慧化解了。
芸菊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对国栋说：“就算你说的是真话吧。另信其有，不信其无。告诉你，不是我要找你，是你父亲让我告诉你，大顺是酒喝醉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告诉你不要让公安局管这事了。”
“话说得轻巧，难道挨顿打就算了？”住院费谁掏，他打人，难道让我们弟兄几个分摊不成。后面的话国栋没有说出来。
芸菊不知该说什么好，想了好一会说：“你不会找大顺谈一谈。”
“哼，我找他”
二人无话，国栋洗漱后上床睡觉了。但国栋长时间无法入睡，他翻来覆去的想，为什么项治安没有给他回电话。
他失眠了。
六
国梁刚起床，正在厨房做早饭，听到有敲门的声音，国梁住的是学校的单元楼，他开始以为是在敲对门，没有在意。门又被轻轻的敲了两下，他以为是秀梅回来了，边开门边说：“有门铃你不”
门外站的不是秀梅，是大顺，这是国梁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大顺站在门外，手里掂着一个塑料袋子，黑廋且胡子拉茬的面庞上满是羞赧的神色，让国梁看来，就像他的学生犯了错误一样的表情。那廋弱的身材是你很难想象把他和打人联系在一起。
“进来坐吧。”国梁把大顺让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找出一包烟放在茶几上。“抽烟吧。”
“我不抽，你坐吧。”实际上大顺是抽烟的，大顺把袋子里的香蕉放在茶几上，很规矩的坐在沙发上。
“国梁。对不起，我打了你父亲我知道，我应该到医院去看你父亲，可我现在不能去，派出所的人一直找我。”
“你找我就不怕我告诉派出所。”
大顺迟疑了一下说：“我也想过，你可能，你告诉派出所，我也不会恨你。毕竟我打了你父亲。”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
“大顺，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打我父亲吗？就因为我父亲和你母亲的关系。”国梁是弟兄几个长得最英俊的一个，表面上尖酸刻薄，实际上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大顺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不是，我母亲和你父亲，已经是那样了，尽管我从小为这事难受，但我也认了，我不想管，也没有权力管。这事不能说谁对谁错，也许这事怨我母亲，不怨你父亲，这事说不清楚。我那天要不喝酒就好了，也不会闯下这乱子。大前天，我父亲身上难受，吃饭困难。我和他去医院检查，医生检查后说是食管癌。你说我父亲身体那么好，怎么得上这病。住院又得一大笔钱，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我心里不痛快就喝酒，那天喝的太多了，回去的时候你父亲正好在我家里，我当时想，说不定我父亲的病就是被这‘事’气的。当时不知道我顺手拿什么东西打了你父亲我觉得我父亲这一辈子太辛苦、太可怜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大顺的眼睛红了，两眼眶盈满了泪水。
国梁的心里升起一种酸楚的感觉。他有些同情大顺。因为大顺的话也勾起了国梁痛苦的记忆。在村子里上学校的时候，他和哥哥国栋都因为父亲的事被同学骂过；孤立过，那时候人们的观念不像现在这样开放，父亲的“生活作风”给童年的国梁和国栋留下了痛苦的烙印。他想大顺心灵上会同样有伤痕的。他以理解自己的方式理解着大顺。但他脸上很平静，他不愿让大顺看到他那颗柔弱的心。
“看在咱们曾是同学的份上，你和你爸爸说一说，原谅我吧。不要让派出所拘留我了，我还得赶紧筹钱，给我父亲做手术呢。你父亲的医药费、住院费我该出、出”二顺有些哽咽，他想起了他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伙伴骂他的话，说他是国梁爸爸的儿子，这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这句话折磨了他二三十你年了，他来的时候想好了，他想把这些话和国梁说，但他仍旧没有说出来，他说不下去了。
国梁不知该怎么说，要打的是他，他可能会毫不犹疑的原谅了大顺，但他不能替父亲表这个态。他在沉默着。
“我只有一个父亲我尊重我的父亲。”二顺仿佛是说给国栋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那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细弱，非常坚定。
“有客人，请开门。有客人，请开门。”门铃响了，国梁知道是妻子秀梅回来了。
“秀梅，这是我小学时的同学，一个村里的叫大顺。”
秀梅和国梁是大学里认识的，是外地人，他不认识大顺，但他听到大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知道了大顺是谁，他是昨天晚上记住这个名字的。
“你好！”身材苗条的秀梅向大顺点了点头。
这时，大顺已经站起来了“国梁，我走了，给你添麻烦了。”说完看了秀梅一眼，自顾自的向门口走去。
国梁把大顺送走返回客厅的时候，没有落座，而是楞楞的手托着下巴站着，望着茶几上塑料袋子的香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清早你发什么呆？大顺来干什么了？”秀梅微笑着问。
国梁把大顺的来意和秀梅讲了一遍。
“国梁，大顺弟兄几个。”
“一个，咋了。”国梁不明白秀梅什么意思。
“说不来大顺还真和你有血缘关系，”
“你别开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真的不是开玩笑。”秀梅一脸古怪的笑容。“你说没有这种可能吗？”
国梁的心里有些发虚。尽管国梁的性格是开明的，他都无法和秀梅在这个问题上深入下去。
“你计划怎么办？和你父亲说一说？”秀梅的脸上始终是安详的表情。
“你说呢？我觉得我父亲，我担心我哥”
尽管国梁断断续续的没有表达清楚，秀梅却好像理解了，叹了口气说：“你呀，心太软，亏你还是个男人呢。”
国梁给国才打了个电话，让他上午来学校一趟。
七
项治安所长除了值班以外，每天准时八点到办公室，这是一条铁的纪律。向所长常挂在嘴边的格言就是，不能正己就不能正人。他把昨天那两个警员叫来训斥了一顿，让他俩上午继续寻找大顺，不相信他能跑出市里。告诉他俩今天的任务是必须把“打人凶手”大顺拘拿归案。安排完其他工作以后，他要去政府办见见赵国栋，他昨天晚上已经想好了一套方案，上午计划实施，心里不免有些得意，这已形成了一种习惯。每当他完美的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案子的时候，心里会十二分的高兴。不光是事业的成就感，更重要是自己得到了实惠。项治安就是用这种手段逐渐迈入人生的佳境。虽然这件事还没有处理，但已胜利在望。项治安当派出所长好几个年头了，处理这种小事情应该说是得心应手。
昨天夜里快十二点的时候，小舅子引着大顺来到他家，他没有一点感到意外。这已形成一种惯例，当事的双方都会通过关系找他这个所长，无非是在处理的时候能够向着自己。刚开始当所长的时候他还不习惯，有时还觉得好笑，觉得他们的智商太低，有理的一方送、没理的一方也送。时间长了，明白了其中的奥妙，有理的一方尽量占些理，赔偿的时候能尽量占些便宜，没理的一方希望在处理的时候处罚轻一些。这个界定权就在项治安手里。比如这件事，这个大顺的行为可以拘留，也可以调解处理。但是赵国栋今天亲自过来，看来光罚点款、出点医药费怕是不行了。所以当小舅子和大顺刚进门一介绍是大顺时，向治安的脸就端起来了。
“姐夫，这是咱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叫大顺，今天出了点事，过来找找你。”项治安的小舅子个子不高，一双眯胡眼，一说话眼睛就没了。
项治安知道小舅子又有生意了，他猜想可能是白天打架的事，故意虎着脸问道：“什么事？”
“他喝了点酒，和人打架了。”
“呵，你就是那个打人的大顺，胆子不小啊！找你一下午找不到，竟跑到我家里了。正好，是亲戚就更得秉公执法，那就别走了。”说着假装拿起电话要拨。
“姐夫，你别，这不是自己人吗。”贼头鼠脑的小舅子三步并两步过去把电话按住对姐夫说：“姐夫，这是咱一远方亲戚，多少年不来往了，这不是遇到事来找你来了嘛。”
大顺不知道他俩是在唱戏，紧张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上，冷汗都出来了。
“亲戚？”项治国问了一句。
“是，亲戚。我姐没和你所起过？”
“是亲戚我也就不说外人话了，这事有点难办，一是被打着伤势比较重，我这可能调解不了。”停顿了一会接着说：“看来你得进去住几天。”
“我是喝多了，不、不是有意的。”大顺说话有点紧张。“哪怕出点钱，不要抓我。”
“你为什么要打人家？”项治国觉得这个案子挺有意思，想知道得更清楚一些。
大顺低着头，不再吭声，两只手互相搓捏着，不知所措。
“姐夫，他两家关系其实很好，主要是大顺昨天心里不痛快，酒喝得太多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小舅子说完向姐夫挤了挤眼睛。停顿了一会接着说：“姐夫，这事就全靠你了，你那边通融通融，把这事情了了，大顺说好好的感谢你。”
大顺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项治安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小舅子连忙跨过去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着火，送到姐夫面前。项治安摆了摆手，从沙发上站起来，只是把烟放在鼻子下面嗅，来回踱了几步，猛然说道：“这样吧，既然是自己，我就违反次纪律，我尽量和对方做做工作，但能不能做好我不能保证。另外，你两家关系近，你就利用这种关系，做一做当事人的工作，他要不追究，这事就好办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小舅子兴奋得连连点头。“大顺带来点医疗费我给你放这里吧。”小舅子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茶几上。
“不要放我这里，明天交所里吧。”项治国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不耐烦。
“大顺不能去所里吗。”
“奥、奥，对！”项治安连连点头，项治安这回是真忘了，不是装的，他想笑自己，但他忍住了。
俩人起身诺诺的退出去走了。项治安准备洗漱睡觉，又听到敲门声，他轻轻的走到门口在猫眼里看了看，把门打开，小舅子闪身进来，用手背上们，压着嗓子说：
“姐夫，我下午去医院打听了，那人没事，就是点皮外伤，好处理。要是打得重了，我就不会带他来这了。大顺打得那个人和他妈是老相好，你拖一拖就好处理了。”
“行了，看来我这个所长得让你当了。”项治安心里有些讨厌，知道他一再说好处理无非是到时候想多要些钱。
“那我走了啊，我姐睡了？”其实小舅子是想现在就拿点钱，但姐夫没有理小舅子的茬，小舅子也就不敢往下面说了。
“睡了。”
小舅子和大顺分手的时候，帮大顺出主意让大顺妈去找国栋的父亲，大顺心里的火一下又蹿上来了：“我就是进去坐几年，我也不会去让我妈去找他。”
所长的小舅子被大顺吓了一跳，心里骂道：傻鸟，嘴里却说：“那你说咋办？”
大顺没有说话，想了大半天才决定找一找国梁，他和国梁在过一个班，觉得国梁人还不错，即使不帮他说话，也不会为那难他。
大顺还是想对了。
八
国梁把国才叫到学校，和国才说了说大顺来他这里的经过。国才是个火爆性子，可对待这件事情却格外沉得住气。他觉得打这父亲件事，作为儿子他觉得不太好管。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管。他这种想法和国梁不谋而合。国梁对大顺的做法也非常的不满，凭他对老大的了解，从国栋打电话的那种极其傲慢的神态，估计老大不会善甘罢休。所以，他觉得教训教训大顺也未必是坏事。可他听到大顺讲述的情况时，他又同情大顺的处境。凭他的阅历和观察能力，他感到大顺处以极度的矛盾和痛苦之中。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厚着脸皮来求他的。他想大顺是一个善良的人。妻子秀梅的话虽然他听着不舒服，但却是国梁想说却不愿说的话。他为大顺作了这样一种设想，也许大顺的父亲就是大顺的父亲，但大顺却认为他父亲的病似乎和自己的父亲有关。当然这种想法纯粹是猜想，但凡是常人都能够这样想。二是有可能国梁的父亲就是大顺的父亲，如果是这样一种可能，大顺的痛苦会更大。也许这种痛苦大顺背负了几年、十几年或者是更长。人与人之间是不相同的，甚至是一奶同胞。国梁的性格是向善的。当然，也不能说国栋的性格是向恶的，但这两个兄弟之间却明显的存在着不同。国梁作出了这样一个决定，去找父亲一趟，把这个决定权交给父亲，他要把大顺的歉意转达给父亲，让父亲来做这个决定或许会更好一些。国梁把自己的想法和弟弟国才和盘托出，国才说：“二哥，这个事我也没主意，我听你的。”
当他们两个快到医院的时候，国梁突然说：“老三，咱们还是和老大说一下吧，免得他心里不高兴。”
国才掉头又往市政府的方向驶去。
项治安刚座到赵国栋的办公室还没有坐热屁股，国梁和国才就进来了。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指着国梁和国才说：“这是我的两个弟弟。”
项治安连忙站起来，走过去挨个握了握手，脸上堆着笑说：“不说还不敢认呢，你们弟兄三个长的各有特点。”
国栋和国梁听着这话有些别扭。
项治安又从口袋里掏出“中华”烟没容他俩说什么就扔过去两根，脸对着国栋说：“赵秘书长，昨天我的两个警员，跑到大半夜也没找着那个小子。我想把他弄住在给你打电话吧。结果等到下半夜也没找着，所以昨晚也没给你打成电话。”
国栋笑着说：“你说项所长，找不着怎么办？”
“我想是个时间问题。我先说个方案，你看这样行不行？”
“你说吧。”国栋脸上扔旧挂着笑容。
“我所里有点钱，给你，先交点住院费。咱逮住这小子再说。”说着就要掏上衣口袋。
“谢谢你，项所长，你的心意我领了。钱你不要拿了，我们先垫着。关键是先把人找着，不能把人打了，一走了事。病人住在医院不管不问，这性质也太恶劣了。”
从国栋的话里，项治安进一步明白了赵国栋秘书长的含义。尽管没有明说，秘书长的意思还是想把人弄起来。他站起来表态说：“好了，老同学，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尽快！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那你们聊吧。”项治安向弟兄俩个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
“我就不送了。”按国栋的一贯作风是应该送项所长出去的，但他不满意项治安昨晚没给他打电话。再一个国梁和国才在这，潜意识里想摆一摆威风给国梁看，但国梁的情绪不好，并没有理解这一点，倒是让项治安心里有点那个。项治安心里“哼”了一声，脸上瞬间升起一种不易察觉的怪笑，笑得有些恐怖。心里暗暗的骂了一声：“等着吧。”
项治安一出去，国栋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脸上一脸疲惫的神色“父亲怎么样？没事吧！”
这种问话让国梁听起来非常难受，他明知道我昨天晚上不在医院。故意这样问难道不是一种对我委婉的批评吗？国梁生气就生气在国栋这种性格上。把在官场的那种虚假的一套带来了家庭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本来还想委婉的把大顺的事告诉他。但他现在没有任何顾虑了。
“大哥，是这样，今天早上大顺来家里给父亲道歉”
“等等大顺去你家里了。”没等国梁说完国栋便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和项所长说。”国栋的脸色有些发白。
“大哥，你听我说，大顺”
“我明白了，你们俩是来给大顺说情的吧。”国栋显然抑制着心中的愤怒。
停顿了一会国栋接着说：“我不明白，父亲不是我一个人的父亲吧，也是你们的父亲吧。把父亲打成那个样子，你们心里痛快？反过来讲，父亲被打了，如果这样不了了之，回到村里咱们弟兄几个的脸面往哪里放。”
国栋从宽大的办公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中华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行了，你们去吧，这事你们不要管了”国栋的脸阴沉着，脸色有些难看。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僵，弟兄三个谁都不讲话，赵国栋抽着烟一脸铁青看着桌上的文件。老二赵国梁尴尬地、愣愣地望着窗外，眼睛有些发潮。老三赵国才也低着头，抽着烟喘着粗气。这三个曾经是一个母亲所生，在一个炕上睡了十几年，在一块玩大的同胞兄弟，就这样僵持着，谁都不愿说话，谁都懒得说话。除了国才以外，他俩已经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了。
开始，国梁还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国栋，看来没有必要了，他们俩的思路相差甚远。国梁觉得没有必要再呆下去了，起身也没有和国栋打招呼准备走出去了，但他站住，又转过身对着国栋说：
“大哥，你错了，我不是想管这事，但我必须把大顺的道歉转告给父亲，我这样做也不是为了大顺，也是为了我，不要忘了我们都有过的创伤，大顺也有，大顺也是人。”说完竟自出去了。
国栋的心仿佛受了些震动，表情有些变化。但瞬间又向刚点燃的蜡烛一样熄灭了。岁月的风蚀雨濯和官场的熏陶与磨砺已经把赵国栋煅造成了一个漠然、沉稳、成熟的赵国栋。赵国栋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并狠狠的转了一下，抬起头表情暧昧的望着弟弟国才。国才读懂了，这是大哥在下逐客令。
国才站了起来，表情诚恳地对国栋说：“大哥，你不应该这样对待二哥。”
“国才，我并没有说错什么，我本来不想和你说这话，你们毕竟比我小算了不说了。”国栋欲言又止。说了一半的话又停住了，国栋认为他们之间是无法沟通的，说得再多也是徒劳。赵国栋认为它所处的位置和环境不一样，所以考虑问题的角度会有所不同。立场决定态度。也许再过些年他们的阅历和年龄增长了，会理解自己；也许，永远不会理解自己。
“赵秘书，市‘低保’检查组的人到了，会场的人也到齐了。”通讯员进来告诉赵国栋。国才和国栋一前一后出了国栋的办公室。
九
赵国栋下午陪李市长去鸡公山旅游开发区转了一趟。
鸡公山旅游开发区是李市长上任后上的一项形象工程。这项工程上马时反响较大。可以说是反对的人是占大多数，包括从省城里的专家多方论证。认为不应该上马。在相当长时间内形不成旅游规模。赵国栋当时也是激烈的反对派。在不公开场合赵国栋曾发表过自己的观点。我们市当务之急是增加教育投入，多修两座学校，因为现在全市的考生每年是近一万人，一、二、三中加上职中能吸纳近五千人。近五千学生不能升学，这些人就流向了社会。从长远看，会给社会和地方政府带来沉重的包袱。他呼吁人大政协的代表要阻止这项议案。那时候赵国栋还是副秘书长，和李市长没有感情基础。当黄秘书长出事后，不知道李市长出于什么原因，是怕影响不好还是其他原因？总之，没有再从其他地方调人，把赵国栋提到了秘书长的位置。到了这个位置，国栋很快转变了自己的观念。多次在公开场合说李市长眼界比较开阔，高瞻远瞩，开发鸡公山旅游区，是照福子顺后代善事。同事们骂他，良心大大的坏了。他诚恳地解释说，由于自己水平低，看问题看不透，市长就市长，为什么我就当不了市长，这就是我的水平。
有一次喝醉了，菊芸逗他说：“机关的人说你是变色龙，没当秘书长之前激烈反对市长的议案。当了秘书长一反常态，天天跟着市长唱赞歌，像跟屁虫似的。”
赵国栋语重心长的对老婆说：“在机关大院有点抱负的人，他们谁也不想当跟屁虫？那是嫉妒！知道吧，这是咱们国人的普遍心态。没当领导之前谁都会说一套，真要当了领导就由不了他自己了。首先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多少人在他面前恭维？他不晕才怪呢。领导也是人，他不可能每一项决策都是正确的。这都需要人们来监督。但是一到正经场合谁都不愿站出来提意见，哪怕是正确的建议。一个比一个活的明白。等到了下面随便说，一个比一个聪明。他们为什么不说，无非是怕得罪领导。得罪了领导，等于得罪了财神。你说吧，现在的哪个领导、那怕是个小公务员，谁是纯粹靠工资吃饭的？他们骂我，我还不知道想骂谁呢。他们骂我是他们不成熟，是嫉妒。我天天伺候领导，我能和领导唱反调。你说是领导领导我，还是我领导领导。他们不懂啊！我承认，正义的力量总是来自于民间，这话不错，但民间的意见都是对的吗？难道社会上的不正之风和我们民间没有一点责任吗？几乎生活中的每个人都在直接或间接的搞不正之风。你不要瞪眼睛，比如逢年过节走亲访友，这就是腐败的根源，腐败就由此演变而来。”
“好像你当了市长似的？”芸菊又逗了他一句。
“你说我白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呢，我还不知道他心里每天想什么，给我个市长我照样当，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
“国栋，李市长有没有情人。”芸菊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不知道。”
“你不是说你知道他每天心里想什么？”
“从人性的角度推论，他应该有，这是人之常情。”
“那么，从人性的角度推而论之，你赵国栋也应该有情人，那是谁呢？”芸菊有些得意。
“嘿，把我绕进来了。”
“不要转移话题，你说。”
“我也想，但没有时间去找，你没听别人说干这种事，一要功夫二要钱，三得死皮不要脸。”
芸菊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不过，芸菊对国栋的钱管的很紧，她想也是这个道理。现在的人没有钱谁和他白干那事呢。不过芸菊想错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就有不要钱的，小娅就是一个。起码目前是这样的。
今天，李市长还有城建局，旅游局，计委还有四大领导班子以及报社，电台浩浩荡荡上了鸡公山。李市长在山顶又畅谈了自己的远景规划，把现场的人讲的心花怒放，好像灿烂、辉煌的构想明天就能实现。那些暗地里持反对意见的人都在面带微笑赞叹李市长的大手笔。临结束的时候，李市长笑着说，我知道有些人持反对意见。我欢迎，不反对。有不同意见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你们有意见不敢提。这才是不正常的啊，同志们！这样的人我可是不喜欢。尤其我身边的人，要敢于说真话，不要唯唯诺诺，我不喜欢这样的人。当时国栋的心震动了一下，他想不会是说我吧。本来赵国栋在山顶上转了一会，把家里的烦心事抛在了一边。这不，刚好一点的心情霎时又转阴了。实际上李市长是很随便讲的，这已成了李市长的一种讲话习惯。但国栋心里有了阴影。他想，它毕竟不是李市长一手的人，以后得多加小心。他闷闷不乐的下了山，没有和往常一样和大家谈笑风生把气氛调节到最佳状态。
把李市长送走后，他返到办公室准备给项治安打个电话，他正在斟酌怎样告诉项治安大顺并没有跑远，这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赵秘书长，可算找到你了。下午打手机、打办公室电话一直打不通。”电话里项所长的语气洋溢着巨大的热情，赵国栋判断一定是大顺逮起来了。
他与同样的热情回应着项所长：“你好，项局长，有事请讲。”并适时的开了一个玩笑。
“要是你老同学是市长就好了，我就离局长这个位置不远了。”
“那你就耐心的等吧，到时可得按规矩来，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同学就对你心慈手软，该送还得送”
“哎，国栋，咱是老同学，你和我说实话，弄秘书长花了多少钱？”
“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那当然是真话了。”
“没花一分钱。”
“你看、你看，蒙我吧。算了，不开玩笑了，咱们说正事吧，你母亲今天下午来所里了。”
国栋没有回过神来：“我母亲去所里了？”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知道项治安不会和他开这样的玩笑。他稳了稳神问项治安：“我母亲去那干吗？”
项治安象有意吊赵国栋的胃口，赵国栋问一句他回答一句：“你母亲让我们不要管了”
这狗日的项治安兜这么大的圈子，猛耍了我一把，赵国栋的呼吸有些急促。脸色有些发白，好在是电话里，项治安看不到。赵国栋不知该怎么说，沉默了半天问项治安：“我母亲什么时候去的？”
“下午三点多钟，好像是你妹妹陪你妈来的。”项治安的话十分吝啬。向猜透了国栋的心思一样。
“我妈是怎么说的？”
“你妈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了吧。’我说大妈，这事是国栋交待我的，我得处理好你妈说话挺冲的，‘我和他爸还没死呢，等我俩死了他在说了算吧。’--国栋，我感觉老太太心里是有气，还是对你有看法？”项治安停顿了片刻看赵国栋有什么反应，赵国栋沉默着没有讲话，项治安接着问道：“国栋，你看这事怎么办？”
赵国栋理了理有些颓伤的情绪，提高嗓门仿佛是兴高采烈的样子：“项所长，既然我母亲是这个态度，那就尊重我母亲的意见吧。好了，感谢你的帮忙，有事过来找我啊。”
电话那头项治安应酬了一句，双方挂断了电话。
赵国栋心头一种巨大耻辱感伴随着委屈油然升起，一种深深悲哀仿佛向一桶凉水从他头顶浇下来。他想哭，但他的眼泪好像被怒火烧干了。是由于项治安？还是由于父亲？还是由于母亲？为什么一向柔弱、逆来顺受的母亲会跑到派出所去？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地摔了出去，茶杯的破碎发了巨大的响声。好在是下班时间，没有人能听得到。
他抽出一支烟，点着，狠命的抽了几口，那支香烟已经燃掉了大半，国栋平时很少抽烟，他抽烟的这种状态已经表明他的情绪恶劣到了极点。他抽着烟在房间踱了几个来回，他下意识的感觉到房间烟雾浓浓，他来到窗前，打开一扇窗户，一阵清风吹进来，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面的世界；窗外是一条宽敞的马路，路灯已经亮了。斜对面是一条步行街，到了晚上就成了一条小吃街，这时的小吃街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卖小吃的小贩们新的一轮竞争开始了。国栋的情绪也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他来到办公桌前，用桌上的固定电话往医院拨了个电话，他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但电话接通后，护办室告诉他，他父亲已经出院了。这是国栋没有想到的，它急忙拨国才的电话，但拨了一半又停下了。他又拨妹妹国华的手机，手机关机。他想了想，拨通了他老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正好是国花。
“谁呀？”
“爸爸出院了？”
“是大哥爸爸出院了。上午二哥和三哥去医院的时候，父亲非要出院，让三哥拉他回去。二哥三哥都劝他多住几天，爸爸发火了，说不送自己就走着回去。后来三哥只好将爸爸送回来了。”
“妈怎么跑到派出所去了？”
“不知道，我回来给爸爸忙着洗换下来的衣服，我不知道妈怎么和三哥去的派出所。”
你们都在骗我。不过国栋只是心里这么想，嘴上没有说。国栋觉得有些累了，不想再问了。他没有和国花打招呼，就挂了电话。
刚放下电话，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是芸菊打来的便接通了电话。
“还不下班呢？吃不吃饭了？”芸菊在电话里问他。
“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没顾上看来电显示用右手拿起了听筒，话筒里传来的是小娅的声音，他把听筒往远处挪了挪，对手机里的妻子说：“我一会给你打过去，是李市长的电话。”
“还没有下班？”小娅的声音始终是甜甜的，充满温馨的语气。“晚上过来吗？”
“我现在正忙着呢，一会我给你打电话好吗？”国栋这时没有了往日的冲动。
“好吧，我等你电话。”
国栋挂了电话，整个身体仰躺在沙发上。房间里没有开灯，静悄悄的；街上偶尔汽车驶过的声音和小吃街的暄嚣声不时从开着的窗户里传进来。国栋的思绪有些纷乱，一种人生虚无缥缈的孤独感，悄悄的爬上他的心头，并在他的躯体里漫延，弥漫在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之中。他的身体仿佛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软软的搭在沙发上
十
“布谷，布谷。”约有半个时辰，国栋的手机响了。
赵国栋睡着了，当他迷迷糊糊听到布谷鸟叫的声音时，他一个激灵惊醒了，他知道这是李市长的电话，这是他专门设置的个性铃声。
“李市长你好，我是赵国栋。”国栋的声音洪亮且悦耳动听。
“在家呢？”
“我在办公室，李市长有什么事你说。”
“今晚去省里跑一趟，为了节省时间，我就不去机关了，你在高速路口等我。”
“好，李市长我马上过去。”
赵国栋像一个吸毒的人，刚注射了一支海洛因似的，情绪昂奋。他动作麻利地开灯，洗脸，梳头。他想李市长这么晚去省城，肯定是个人的事。如果是个人的事去省城叫我一块去，说明李市长没有拿我当外人。
国栋座的车迅捷地向高速路的方向驶去，在车上他没有忘记分别给妻子芸菊和小娅打电话，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说谎，他说的全是实话：
“和领导去省城一趟，但不知什回来。
一
赵国栋刚把李市长招呼在省领导的车上，手机就震动开了。他翻开盖看了看，一溜熟悉的电话号码窜入眼帘，心里掠过一阵喜悦。但他没有马上接，等他一溜小跑，上到李市长的车后，才从容的按下了手机的接听键。
“干吗呀？不接电话。”话筒里清晰地传来一个少女柔美的声音，赵国栋下意识地将话机往耳边靠了靠，看了看司机小李，小李聚精会神地盯着路面，紧紧跟着前面的车队，车速飞快。
“在车上呢，有事你讲吧。”国栋平静的脸上带着微笑。
“没事想你！”
一种特殊的、仿佛带有磁性的声音，使赵国栋立刻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吧，中午如果没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好吗？”
赵国栋挂了电话。看着车窗外一棵棵急速向后退去的白杨树，看着田野里翻滚着碧绿的麦浪，心情大为愉悦。伸手拧开了音响开关，一曲旋律激昂、音调气贯长虹、声势夺人的广陵散回响在车内。听了一会听不出什么门道，便随手又关了音响。边关边问：“没有歌带？”
“没有，李市长不喜欢听歌曲，就喜欢听古筝。”李市长的司机小李说话从不拖泥带水。
在办公厅这么长时间竟没有发现李市长有这爱好，只知道李市长喜欢老庄。赵国栋心里想，如果下次出差一定买些古筝曲，他对古筝太生疏了。以后得多听一听，万一和李市长单独在一块总得有点谈资。市委的赵书记年龄快到了，李市长现在风头正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任书记应该没问题，所以得和李市长搞好关系，争取在李市长这一任，再上个台阶。一想到仕途赵国栋心情就有些黯淡，再有几年就进入不惑之年了，才熬到了秘书长的位置。他娘的，要不是秘书长出车祸，还不一定要熬多长时间呢。在不往上走，这辈子就算完了。按理说也应该知足了，才提了不到一年的秘书长现在又想着往上升了，人的欲望真是无止境的呵。算了，不想了。赵国栋也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忽然，国栋发现前方路边上站着一个穿红上衣的女人，没等他看清面孔，车就一闪而过。他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眼，但感觉有些失态，回过头来用余光看了看小李，小李聚精会神地开着车。路边这个女人有点像小娅，窈窕的身材、婷婷玉立。一想到小娅，赵国栋全身的细胞就活跃起来，这小娅是赵国栋碰到最可心的一个女人。和她在一起他真切地体会到了缠绵、心荡神驰这些词的真正含义。这时候，身体赤裸、匀称、性感的小娅的酮体浮现在他的脑海里；赵国栋闭着眼睛，畅想者和小娅在一起销魂的时光。下面的不听话的“东西”有些蠢蠢欲动。正在这个时候电话又震动开了，赵国栋动作有些迟缓，慢慢的掏出手机看了一看，是一个不熟悉的号码。待它响了好一会，才按下了接通键，还没等赵国栋说话，电话里传来妹妹国花急促的带哭腔的声音：
“哥，爸让人打了，”
“谁打的，要紧不要紧？”
“我也不知道，反正满脸都是血。”
“你先给你三哥打个电话，赶紧往医院送。”
“我雇了车正在往医院走呢。”
“是谁打的？”
“”国华没有说话，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嘈杂的汽车嗽叭声。
“喂，国花，怎么不说话，”赵国栋有些着急。
“是是大顺。”电话那头国花有些迟疑，但还是把名字说出来了。这回该轮到赵国栋哑然了。怎么会是他。赵国栋脑子里一片混乱，但他马上努力使自己镇静了下来；随后对国花说：“我和医院先打个招呼，你快一点过去吧。”说完挂了电话。国栋想直接给赵院长打个电话，刚拔了一半又觉得不妥，又打到医院的总机然后再转到急诊室，告诉急诊室我是政府办的，有个急诊病人马上就到，让他们准备一下。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的，一听说是政府办的，竟没有问对方是谁。连忙说，没问题，过来吧，打完电话，赵国栋的情绪一落千丈。
二
赵国栋来到医院的时候，已是午饭时间，医院的人很少，浓烈的来苏水味有些刺鼻。来医院的路上老三国才电话告诉他，医生说头上被打破了，父亲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估计没啥大问题，下午在做个ct。
不大的急诊室挤得满满的，除了一个女护士外，都是自家人；老二国梁和她爱人，老三国才，小妹国花。
父亲仰面躺在床上，脸上绷满了纱布，双眼紧闭着。急诊室除了护士换液体偶尔发出的声音外，静悄悄的。弟兄几个都阴沉着脸，谁也没有说话。等护士出去以后。赵国栋站在床前，弯下腰轻声地对父亲说：
“爸爸，您没事吧？”
父亲紧闭着双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沉默了一会，国栋转脸对国花说：“去给爸爸弄点吃的吧。”国花努了努嘴，赵国栋才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泡沫饭盒。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赵国栋深深地换了口气：
“你们都没有吃饭吧？去吃点饭吧。”三个人缓缓依次出去了，见国花站着未动，国栋说：
“你也去吃点吧。”
“我刚才给爸爸弄饭的时候吃了一点。”
“那你去看看他们在哪个饭店，一会进来告诉我。”赵国栋支走了妹妹。沉默了一会，轻声说：
“爸爸您感觉怎么样。”父亲缓缓地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赵国栋现在有些犯难，他不知道下面该怎样问父亲，他最应该问的是：他为什么打您。但作为儿子，他不能问。因为打他的是大顺。看着满脑袋裹着绷带的父亲，他此时心中陡然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对父亲的怨恨？或者是怜悯？很难说清楚。父亲曾在他幼小眼中曾是那样的强大，在家庭的地位曾是那样的不可撼动。但是现在躺在床上的父亲让国栋感觉是那样的枯瘦、弱小、孤独和无助。他知道这种感觉不是现在才有，只不过这种念头现在放大了，更强烈而已。赵国栋瞬然间对父亲产生了一种仇视的情绪。他知道作为儿子对父亲产生这样一种情绪是不恭的；但作为一种情绪，他无法阻止。他忽然想到了母亲，柔弱的母亲一辈子生活在父亲的阴影里，难道这是上天对父亲的报复。父亲的被打给他出了一道难题。让他狗咬刺猬无法下嘴。因为打他父亲的偏偏是大顺。
“哥，你去吃饭吧，二哥他们在大门口南面那个‘家庭’饭店。”赵国栋不知道妹妹国花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沉思片刻对他父亲说：
“爸爸，你安心休息吧，下午在做个ct。”
“没事，不要做了。”国栋没想到父亲突然说话，声音并且很大，吓了一跳，国栋有些不解和惘然。
赵国栋一边往大门口的饭店走，一边拿定主意。不能就这样罢休，得给大顺点颜色，撇开大人们的恩怨，你就光看我和你是同龄人的份上，看我们同在一个村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也不应该做出这种无理的事。他在手机里翻查城镇所所长项治安的电话号码，但没有查到。他又把电话打到政府办，让通信员找一下城镇所所长，把电话回到他手机上。
进到“家庭”饭店里面，国梁的妻子秀梅和国才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国梁却没有动，仍旧坐在那里。国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本想进来告诉他们一下就走的国栋，坐了下来。微笑着说对秀梅说：“下午没课？”
“有，我和国梁都有课，不过我们可以请假。”秀梅回答说。
“不用了，我看爸爸问题不大，下午就让国才和国花招呼着爸爸做做ct吧。晚上让你嫂子过来招呼就行了。就这样，我下午有点事，我就走了。”
“你吃点饭再走啊。”留着寸头、五大三粗的国才有些着急。
“老大吃过饭了，是吧？”国梁说完阴阳怪气的笑了一下。
国栋兄长般的宽厚地笑了笑：“我吃过饭了。”刚说完话手机又震动开了。
“你好，项所长，是我、是我，对，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吧。”边说边往外面走。边走边用手示意他们继续吃饭，本来国才想送一送大哥，被国梁用手按住了。
“大哥也真够忙的了。”国才嘟囔了一句。
“忙？确实忙！忙的中午饭都顾不上吃。”
“你说他没吃饭，为什么不在这吃？不至于吧。”秀梅有些不解。
“信不信？”国梁是笑非笑“谁不信我和谁打赌。”
“他和我们也客气？奥明白了，是怕丢人家的身份。”浓眉大眼的国才恍然大悟。
“对，老三，不是客气，咱们老大现在可是公众人物，很注意自己的形象。”国梁刚说完，秀梅吃吃地笑了。
“球，不就是个破秘书长。不吃？活该鸟他饿。一天装模作样；我就看不惯他这一点。和自家人一天也打哈哈。你看，过来了，也不和咱们商量商量怎么办，就又走了。简直不拿人当回事。”老三越说越生气，索性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唉，对了老三。这回你算说到点子上了，他还真不拿咱当回事。不过你也别生气，他也不是有意和咱们过不去。这是人家这种‘小政治动物’的一贯作风。”
“喂喂、喂，我说你们哥俩是怎么回事，你老父亲受伤躺在床上，你们俩个好象没事似的，还在声讨大哥。怎么，如果你说父亲以后老了，大哥不就是咱家的主心骨，顶梁柱。长兄如父吗。你们哥俩是吃的哪门子醋。”秀梅漂亮的面孔显得有些义愤填膺。连国梁都没有听出是在揶揄老大国栋，还是真地在批评他们两个。不过有一点让秀梅说的差不多，虽不能说是不关痛痒，但觉得并不是什么塌天的大事，他们俩个正好和老大的想法有些相左。
吃完饭，国才用自己的“奥迪”车把二哥和二嫂送回了学校。
老三国才这个人，也算是挺有能耐的。没有念多少书，早早的做开了生意。开始倒卖水果，有了点积累后，又改做了水产。和几个小弟兄们抱成团，几乎垄断了水产市场。成了个小暴发户。现在又合伙开舞厅、桑拿。一涉入娱乐界，就免不了有些是是非非。国才虽不能说吃喝嫖赌，臭名昭著。但在这个小小的县级市里，也算小有名气。要不是大顺，换了别人打了父亲，这事不够老三摆平。临下车的时候，有些沉不住气地问了一句：“二哥，这事怎么办呀？”
“没事，你没听着大哥已经给派出所打了电话嘛。人家政府官员办这事小菜一碟。”
三
赵国栋回到家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妻子焦芸菊还没有回来。他打开电视看了一会，看不在心上。顺手拿起茶几上放的一本藏心术看了几眼，又把它合上了。按理说国栋的定力还是可以的，下午在办公室有条不紊处理着自己的公务。让人一点也看不出来家里出了事，脸上露着微笑。这是多年来在办公厅跟领导们练就的本领。处变不惊，见惊不乱，这是一个做领导的基本素养。比如中午，他非常看不惯老二那尖酸刻薄、没有一点涵养的德行，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要让他们自己意识到自己就是比他们强。不管你老二有多少知识、老三有多少钱。比上我，还嫩了一点，不服气不行。但是，现在赵国栋心情有些烦躁，他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他在琢磨这项治安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电话。
下午国栋快三点的时候改变了主意，还是去派出所跑了一趟，进到所长室见一个十七、八岁穿警服的小伙子在躺椅子上睡觉。
“你们所长呢，”
“没上班呢，”小伙子躺着没动，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他家电话是多少。”
“找他有什么事？”小家伙依然没动。
赵国栋有些生气：“我是政府办公厅的，找他有事。”
小伙子一个激灵坐起来，红着脸说：“你等一等。”进里间去了。
“呀，大秘书长，我正准备过去，你看，你看，你怎么亲自跑来了。”个子低矮，满脸油光的项治安手里拿着三张扑克牌从里面跑出来。热情地招呼着：“快到点水。”
赵国栋看着他手里拿着三张牌知道他是在打“拖拉机”便笑着说：：“怪不得咱们市里赌博风屡禁不止，原来源头在这呢。”
“你看你看，玩了一次就让领导您碰着了。”有点谢顶的项所长骨碌着小眼睛调侃着。把领导二字说得很重。
“老同学，你别领导、领导的给我戴高帽子”赵国栋看着那个小家伙把里间的门碰上出去了，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父亲让人打了，我过来报下案。”
“要紧不要紧？”项治安一脸严肃地问，不过他预感到打得不轻，要不然赵国栋不会亲自过来的。
“不轻，现在住进医院了。”
“那好，我马上安排出警，先提溜了他在说。”
“哎，你可不要瞎干，一定要依法办案。不要因为咱们的关系特殊，义气用事。”
“放心，我你还不放心，我还能执法犯法。”项所长送赵国栋的时候客气地说：“你看这事弄得，你还亲自跑一趟，我本来二点半就计划过去，赢了点钱，这几个狗日的就是不让走，不好意思啊。”项治国确实是想两点半过去，当时输的比较惨，想捞两把，结果就耽误了。
送走赵国栋返进办公室的时候，项治安在心里念叨着，你赵国栋也有求人的时候？
项治安和赵国栋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项治安学习成绩平平，属于那种不受老师和同学喜欢的那类人，是被赵国栋这种尖子生看不起的那种学生。他毕业后考进了省警校，国栋进了地区师范学院。按常理国栋当教师的命是注定了。分配的时候分到了化肥厂的子弟小学，没想到化肥厂的厂长是县委书记的小舅子。这家伙不想和父亲一样，一辈子当个教书匠。硬是哄住了厂长把他调进了县委机关。不到两三年时间就当了信息科科长，传说是为了提赵国栋科长才专门设置了一个信息科。当时在这个巴掌大的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在同学们中引起不小的震动。有的是欣赏、有的是羡慕，有的是嫉妒也有的是咒骂。并不是赵国栋这个人为人有什么问题，而是缘于人的本性。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人比动物更强大。可以说赵国栋在仕途上发展是较快的一个。也许是少年得志，在同学们眼里觉得赵国栋有些趾高气昂，有时同学们聚会赵国栋好端个架子。这种心态和形象也切实严重地影响了赵国栋在仕途上的进步和发展。在科长的位置上一干好几年。这几年让国栋明白了许多事理，让国栋成熟了，不知不觉地让人又有了另一种看法，少年老成，城府颇深。所以赵国栋在同学们中口碑不是太好。赵国栋也深知这一点。但赵国栋对于同学和朋友的评价不以为然，甚至是不屑一顾，赵国栋认为，他在机关的几年磨练，已足够看清了人生官场的险恶，和生活中的种种残酷。再比如今天的事，之所以今天亲自过来也就是让项治安重视这件事。你项治安如果对我有看法或者意见，我“下驾”过来，也等于给足了你面子，让你无话可说。项治安还是随时把警员派了出去，当赵国栋在家里着急的来回踱步的时候。项治安正在所长办公室听两个警员的汇报。听了一半有些不耐烦地说：“医院去了没有”
“去了”
“伤情鉴定了没有”
“鉴定了，根据医院的记录和我们的现场察看，依据治安条例可以先实施行政拘留”
“人带来了？”
“没有。”
“那你们一下午干什么，连这一点事都干不了。”项治安有些生气。
“项所长，你别着急，你听我们说，我们先去的医院，但病人不配合，我们在那呆了半下午，可赵秘书父亲一句话都不说，后来我们到了大顺家里，才知道打人者和被打着关系密切”
“关系密切，”项治安有些不解。
两个警员相视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卖什么关子。”
“大顺妈和赵秘书父亲是老相好。”
“用时髦的话说大顺妈是赵秘书父亲的情人。”另一个警员笑着补充说。
项治安“噗哧“一声笑了。“你们怎么知道的。”项治安来了兴趣。
“我们去大顺家调查的时候，门口围观的群众说的。有的群众说，‘你们不要管了，儿子打老子家务事。’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项治国叨起一支烟，用打火机点着，猛地吸了一口，用嘴夸张地徐徐地吐出来，两眼眯成了一条缝，片刻又突然问：“人呢？”
“大顺躲起来了，他母亲只是哭，说是二顺喝酒醉了，一时失手，说是让我们饶了他吧。我们告诉她妈，‘躲是没有用处的，’让他迅速回来到派出所接受传讯。”
“我们出来的时候，大顺媳妇还骂我们，‘打了他你们就管，他天天来我们家你们就不管管。’把我们差一点骂笑了。”另一个小伙子笑着说。
“他们相好多长时间了。”
“看样子像老相好了。”
“为什么要打？”
“不知道，他妈只是说喝酒多了。”
项治安沉思了一会：“钱呢？”
“什么钱？”两个警员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马上反应过来了“我们一看是这种情况，也就没有”
“这样，你们还去大顺家，先让他们拿五千元住院费，然后告诉她妈，大顺最轻也得拘留一个礼拜，不要有任何幻想，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项治安把两个警员打发走后，心里琢磨了半天，准备给赵国栋打个电话，又觉得不妥，等拿到钱以后在打吧，这样也好有个交待，便下班回家了。
四
国才去幼儿园接上小勇回到家的时候，妻子柳叶还没有回来。儿子嚷嚷着肚子饿，国才在冰箱里胡乱找了点吃的塞给了儿子。他感到有些口渴，想喝点水，提了提暖瓶和茶壶都是空的。他心里有些生气，早就想顾个保姆，柳叶不让。女人把钱看得比命都重要。宁凭自己忙死忙活，都舍不得顾个人。（其实，柳叶并不仅仅是心疼那几个钱。她好多次听到有的家庭保姆和男人发生了关系，生出好多事情；国才也不是生油的灯，所以她宁愿自己辛苦点，也不愿惹那个麻烦。）国才无奈找了瓶可乐喝了几口。他下午还真有点累了，背着父亲做ct，又把父亲从急诊室挪到病房。国才平时可以说是养尊处优，挺着个大肚子一派小老板的气势，哪出过这样的气力。他也不管儿子做不做作业，仰面躺在沙发上想休息一下。结果一会就呼噜开了。
呼噜声吸引了小勇，动画片他都不看了，玩开了自己喜欢的“游戏”他把作业纸撕成条塞在爸爸的鼻孔里，国才从嘴里呼出的气把纸条吹得像小旗一样迎风招展。小勇自己把自己逗得咯咯只笑。
柳叶回到家后，第一句话就问小勇：
“有没有作业。”
小勇笑着歪着小脑袋不说话。柳叶知道他没做起作业，不管三七二十一，关了电视，一把拽了国才脸上的条子，把儿子按在茶几上，让儿子自己做作业，嘴里骂道：“睡死你，大白天你也睡。”便忙着去厨房做饭去了。他还不知道国才的父亲让人打了，也不知道国才忙了一下午累得够呛。
不一会，柳叶就把两碗面条放在了茶几上，叫醒了国才。
吃饭的时候，国才把父亲被大顺打的事和柳叶说了。没想到柳叶说：“迟早有这么一天。那么大年纪了，还是往人家里跑。”
国才瞪了妻子一眼。
“你不要嫌我说话难听，要想公道，打个颠倒。要是天天有个男人往你家里跑，你愿意吗？”
国才心里很不是滋味，父亲打了，你不问伤重不重，反而说这么难听的话。他想发火，但还是按耐了下去，国才闷闷地吃完了饭。柳叶去厨房收拾去了。
柳叶收拾完，又拿着抹布在客厅打扫卫生。这是柳叶除了店里的工作以外，每天在家里“法定”的工作。国才横躺在沙发上，宽大柔软的皮沙发被国才肥胖的身躯压下去半截。他一边吞云吐雾地抽着烟，眼睛一边盯着豪华的背投电视。其实电视里的内容一点也没有进入他的脑子，他没有心情看。凭心而论柳叶是个勤劳、贤惠的女人，除了好唠叨、嘴快以外，并没有太多的毛病。她在客厅里来回的走动，加剧了国才心情的郁闷，他想喝斥柳叶，但又觉得自己太不近情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你还是顾上个保姆吧，看你一天忙的。”
“你一天在外面疯就行了，家里再给你放上一个？”柳叶没有觉察到国才的情绪有些恶劣，顺口说了一句。国才的火窜上来了，但没有发作，忿忿地说：
“我想寻花问柳还非得在家里，我还不如一只兔子，兔子还知道不吃窝边草呢。你以为我就那么没有水平，我总得给孩子树个榜样吧。你真是不知好歹。”国才说话的时候并没有联想到父亲。也许是一种潜意识吧。没想到柳叶接上的话把父亲扯了进来。
“哟，没想到你还真的进步了，你要是改掉了你那个毛病，你父亲也算是没白挨大顺的打。”柳叶没想到她没轻没重的话刺痛了国才，她仍在低着头抹着音响上的灰尘。国才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向柳叶恨恨地砸去，烟灰缸砸住了音响旁的暖瓶，暖瓶倒地后发出“乒”的一声巨响，柳叶刚灌的水流了一地。柳叶吓了一跳。当她明白过来是自己的话惹恼了丈夫时，她并没有认为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看着刚收拾干净的屋子又是满地的水和破碎的胆渣，柳叶的火也上来了：“德海的伯伯，（国才的父亲叫德海。这是当地农村一种骂人的方法，用老子的名字骂儿子）我招你惹你了，你又发神经。”没等把话说完，把手里的抹灰布向国才甩去，不偏不倚抹灰布正好打在国才的脸上。国才被妻子的做法激怒了，想翻身坐起来，因用力太大或者是气急败坏，竟一骨碌从沙发上翻在了地上。那熊一般笨重的动作把儿子小勇逗笑了。要是一般的家庭孩子早就吓哭了，小家伙习惯了他们吵架，根本不当回事。还在一旁傻笑着观战。当国才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向柳叶冲过去的时候，柳叶意识到国才的火发大了，心里有些胆怯。一闪身躲进了卧室。国才冲过去时，门已经被柳叶碰上了。里面响起了打保险的声音。国才骂骂咧咧地回到沙发上坐下了，柳叶在里面悄无声息。一场恶战就这样过去了，来得急，去的也快。
“爸爸，电话。”儿子忽闪着一双大眼睛，手举着话筒，顽皮地望着父亲。
“又吵架哩”国才一听是二哥的电话，瞪了小勇一眼，他知道是小勇打的电话，上一次国梁过来劝架临走的时候对小勇说，你爸妈再吵架你就给我打电话。这小鬼精就记住了。国才支吾着说：“没啥事”国梁不便多问，随便寒喧了几句，也就挂了电话。
五
焦芸菊回到家的时候，赵国栋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没有感到赵国栋情绪烦躁，因为这种面孔在家里太常见了。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回来早啊，吃什么饭？”准备往厨房走。
赵国栋眼睛盯着电视说：“等等做吧，和你说点事。”
赵国栋是典型的“双面人”在机关里几乎一整天脸上堆着笑容，无论是上司，还是下属，赵国栋总是笑脸相迎。给人的形象是谦谦君子，确实赢得了人们的好评。回到家的时候，性格中一些本能的东西就暴露出来了。
焦芸菊在市科委上班，平时没什么事，上班聊聊天，打打麻将，下班后做做家务，辅导辅导女儿的功课。其实说辅导也是言过其实。只能说是监督，有时监督不好也会引来女儿激烈的反对。对国栋和女儿除了饮食起居照顾的比较周到仔细与外，其它的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因为她无法走到女儿和丈夫的心灵深处。女儿进入了叛逆期，什么事都不愿让母亲知道。赵国栋一般很晚才回家。回到家就像演员卸了装一样，还了其本来面目。像谁都欠他似的。焦芸菊曾无数次的抗议过，有一次国栋近一个月时间没有和妻子“例行公事”焦芸菊忍无可忍就借题发挥骂国栋：“不要回来就板着一张脸，在外面你点头哈腰，一副人民公仆的样子，一到家里你就成了鲁迅，横眉冷对。问题是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的妻子。”
那一次可能是伤了国栋的自尊心，国栋的脸都气的发青了。我愿意吗？我不那样行吗！我一没有后台，二没有经济支柱，我不靠我的良好的形象换取人们的一点好感和同情心行吗？我还有什么能耐？我要不是这一点优点秘书长的位置能给我吗？现在是什么社会？是商品社会，什么都需要等价交换的。是的，我整天在外面点头哈腰，那是迫不得已，是装的。我奴颜媚骨；不错，但那不是我，那不是我自己。你不是口口声声需要真实的我吗，告诉你，回到家才是我，才是我赵国栋。可我回到家我还需要伪装吗？”那一次，焦隐菊突然被感动了，国栋说到最后的时候，眼睛里闪动着的泪光。芸菊这时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看着赵国栋眼角细密的皱纹，看着鬓角渗出的一两根白发，他看到了丈夫的憔悴和疲倦，她真想上去拥抱住丈夫，亲吻自己的丈夫。但这种感觉只是瞬间的，丈夫虽近在咫尺，但感觉到了丈夫的躯体是冰冷的，心是冷漠的，形同路人。他感到丈夫就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或者像一个旋转的陀螺，为了名，为了利，为了自己，或者说为了生活在高速运动着。初恋时的激情荡然无存。是国栋的错吗？国栋好像也没有错。错的是生活吗？
“芸菊，父亲被大顺打了。”国栋的话语有些沉闷，让芸菊感到国栋有些感冒了，说话带着鼻音。
芸菊和国栋都是一个村里的，对国栋的家庭了解。他知道大顺是谁，但它没想到大顺会打国栋的父亲。在芸菊的印象中，大顺比她小，好像和国梁是同岁，在学校的时候是属于那种比较听话的孩子。
“你父亲和他母亲相好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他现在打你父亲干什么？要管早干什么来。”
国栋听到妻子说“相好”两个字时，心里像针刺了一下。他缓缓地说：“为什么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父亲让他打了。”
国栋的话给焦芸菊这样一种感觉，好像看问题不要现象，就能抓住本质，看来国栋的思维方式和自己是不一样。“是不是有什么原因。你没有问问你父亲？”
赵国栋没有吱声，他右手摘下眼镜，用左手按摸着太阳穴；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做点饭送到医院去吧。”
吃完饭，焦芸菊去了医院，女儿也上自习去了。赵国栋看完了焦点访谈仍没有等来项治国的电话。他在逐磨着是什么原因使赵国栋迟迟不来电话。他不会应付我吧？国栋正寻思着，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开了，发出很大的声响。他以为是项治国的电话，拿起手机一看，是小娅的手机号码。他猛然想起中午只顾忙父亲的事，就忘了给小娅回电话。他接通了电话对小娅说：
“你好，抱歉，中午有点事忙的就忘了给你打电话。”
“现在没事了吧？”
国栋犹疑着，他现在心情不好，要是平时他肯定会毫不犹疑过去。对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犹疑。
“你要有事就忙吧。”小娅仍是不急不恼，声音非常甜美，这是一种聪明。反而让国栋感到不好意思在编谎话。赵国栋决定过去，与其在家呆着还不如出去散散心。总之是不能给项治安打电话，那样做有点掉价，或者说有失赵国栋的身份。
下楼后走出小区，国栋等了辆出租车往小娅的地方去了。
国栋认识小娅的过程非常特殊。原来的秘书长黄鎏出车祸后没过多长时间，赵国栋接替了秘书长的位置。搬到秘书长办公室的第二天，就接到一个女子的电话说找黄秘书长，国栋很客气的问是哪个单位的，对方迟疑了一下问到，这不是黄秘书的办公室，国栋把黄秘书长出车祸的事告诉了她。对方沉默了一会说了声谢谢便挂了电话。国栋也就把这事情忘记了。没想到中午快下班的时候，来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便是小娅。小娅进来的时候，穿着一身得体的淡蓝色西装，勾勒出的线条足以让每个成熟的男人会有非份之想。俏丽的脸上没有化妆。说实在的，赵国栋不是一个贪色的人，除了妻子以外，他的身体没有接触过第二个女人。当然这以国栋的成长经历和家庭背景有关。当时他这个被妻子戏称为“卡列宁”的男人，对天生丽质的小娅产生了一种异样的好感。国栋想都想不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漂亮的女孩，会是一个以妓女为职业或者说从事过妓女“工作”的女人。（用妓女这个词来形容小娅，对小娅的美是种亵渎。）小娅坐在沙发上后直截了当地要求国栋帮他个忙。说要到黄秘书长的宿舍一趟。国栋告诉她，黄秘书的遗物已经清理过了，屋子已经空了。但小娅坚持要去。
小娅和国栋进到黄秘书宿舍里面，房间里放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木制的沙发。桌子和沙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小娅在房间里呆呆地站立了一会，慢慢的走到床边，靠床的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图；小娅踮着脚尖伸手在地图后摸出一张单子，用眼睛死死地盯着，不一会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趟了下来。过了片刻，小娅把单子递给了国栋，国栋不明白什么意思，看了看是张五万元的存单，上面的名字是肖娅。国栋顷刻间明白了。这个女人是黄秘书的情人，他执意要来这里是取存单的。他没有想到相貌敦厚的黄秘书竟然和一个女人在市政府里偷情。胆子也够大的了。黄秘书长是李市长带过来的，国栋对黄秘书不甚了解，只感到黄秘书性格内敛、老成，对人比较随和。没想到黄秘书还有这个能耐。国栋忽然头皮一阵发麻，瞬间出了满身鸡皮疙瘩，是对死者的恐惧？他想急于离开这个屋子，他对黄秘书产生了一种厌恶的情绪。他对面前这个漂亮的女人说：“我可以走了吗？”
“咱们一块走吧，”小娅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对国栋说“晚上有空吗？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吃顿饭。”
“我并没有帮你什么？”国栋有些警觉。
“因为我还想请你帮个忙，我明天把款取出来，你替我把款汇给他家属吧，我不知道他家的地址。”
这一下把国栋给闹蒙了，他一下子搞不清小娅到底是赵国栋的什么人，他用狐疑的神色望着眼前这个漂亮、性感的女人。
国栋除了妻子以外，还从没有和第二个女人单独吃过饭，没有回答去还是不去。但下班的时候再一次接到小娅的电话时竟没有任何犹疑就去了。这一顿饭后来改变了赵国栋婚姻观念上的某些固有的东西。
“想听一听我和黄秘书之间的故事吗？”小娅泪眼朦胧的莞尔一笑，竟是那样的勾魂摄魄、深深的剪刻在国栋的记忆中。那天晚上，赵国栋喝了不少酒。他平时并不好酒，很少和同学或朋友喝酒；但陪领导们喝酒却比较努力。他刚到市政府工作的时候，曾经记得一位副书记酒后给他上过一次酒课，起因是省政府一位秘书长来视察指导工作，中午在饭店陪客，这位领导和国栋猜拳的时候，国栋不懂场面上的事，划拳时很认真，结果赢了领导一打，领导笑着边喝酒边说，还是年轻人厉害，再来一打。这位领导来了兴趣。这时副书记用脚踩了国栋一下，开始国栋没闹明白是什么意思，还以为是不让和领导来，国栋又赢了领导一拳，这时副书记又踩了国栋一下，国栋明白了，故意输了。没想到这位领导操着浓重的山西方言说，哦（我）说嘛，按哦（我）的酒龄应该能赢你的嘛！国栋忍不住心里偷笑了一下，不过从那以后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得慢慢的适应和改变自己。送走领导后，国栋和分管组织的副书记说谢谢的时候，副书记趁着酒劲对国栋说，酒是个很微妙的东西，古人对酒有着客观的评价，酒色财气，酒就是排在第一位的，酒是穿肠毒，无酒不成席。不喜酒的人认为酒就是毒药，而对喜酒的人来说可是妙不可言，不要认为喝酒就是低俗的。在这个圈子里，只要领导喜欢喝，你就得喜欢喝，领导喜欢往醉里喝，你就往醉里喝；领导不喜欢喝，你就替着喝。记住我的话没错。这位副书记当然是喜欢喝酒的，所以他酒的立场是显而易见的。通过国栋这几年的揣摩，这位领导的话是对的，给赵国栋不少的启迪。所不幸的是这位副书记死于肝硬化，过早的离开了工作岗位，临死的时候留下一句话“不喝酒也会得肝硬化的！”成了酒场上的名言。国栋从心里是厌恶酒的，但环境的使然却使他锻炼了酒量，但他不是见酒就喝，而是有选择的喝酒。
他被小娅的讲述打动了；小娅是四川人，在市里一家有名的歌厅当小姐，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黄秘书长，黄秘书英雄救美，把小娅从火坑里救了出来。并拿出钱让小娅开了一个服装店。小娅感激涕零自然成了黄秘书的“妻子”小店的生意还不错，挣了点钱。上个月弟弟打来电话说父亲有病住院，小娅想这一回去，还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和黄秘书告别的时候想把本钱还给黄秘书，黄秘书不要，说我给你的我就不能要。小娅认为你已经帮了我，弟弟也上学了，我已经够感激你的了。赵国栋见小娅态度坚决，便当着小娅的面把存单塞在了地图后面，回来你还拿着继续做生意。小娅回去后父亲没几天就去世了。小娅没想到这一别竟成了永别。国栋和小娅俩人一杯接着一杯碰酒。国栋觉得黄秘书和小娅之间的故事，完全是一个现代版的富贵和杜十娘的故事。只不过结局不同罢了。小娅开始的时候还是边说边掉眼泪，到后来抑止不住了，干脆是号啕大哭，把赵国栋吓坏了。没想到小娅和黄秘书会有那么深的感情。他深为这个烟尘女子所感动。国栋把小娅送回去的时候，小娅的身体软的像一摊烂泥，眼睛略显浮肿，因酒精的作用，脸上红扑扑的，面若桃花，她用迷离的目光望着国栋对国栋说，大哥，我当过妓女，但我的心是干净的；国栋的神经被酒精刺激着，他认为这是一种邀请，她抱着小娅忘情的狂吻起来，随后他完成了他生命中对第二个女人的疯狂的侵犯。在国栋的印象里，小娅是在朦胧的泪眼和心灵的痛苦中享受着肉欲的幸福。事后国栋有些纳闷，看小娅的年龄不像结过婚的女子，但她的性欲是那样的强烈，凭国栋的经验认为，只有生过小孩的女人性才能够成熟。这是和芸菊从来没有过的。第二天清醒过来的时候，国栋感到自己有些卑鄙，他自以为自己是个严谨、洁身自好的人，为什么一下就掉入了“罪恶的深渊”呢？卑鄙和崇高的跨越竟是如此的简单。是不是小娅设置的一个圈套。后来国栋慢慢的打消了这种念头，因为在以后的相处的日子里，国栋曾问过小娅，我没有真正的帮过你，也没有钱给你，你为什么和我好。
“好感，纯粹的感觉，你不懂女人，女人的心得有所寄托，我觉得你和黄秘书一样是个好人。”
我是个好人吗？国栋曾这样问过自己。
今天，赵国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小娅也感觉到了问国栋：
“你今天怎么了？”
国栋不想和小娅说自己的烦心事，应付说：“没怎么呀！”
“是不是腻烦了？要是腻烦了，你就不要来了。”小娅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睛里好像含着一丝的忧悒和哀怨。国栋莫名其妙的有些感动，他拥住小娅，用手拍了拍小娅的脑袋，仿佛一位慈父在拍着自己女儿的脑袋，那感情是真挚的。“不要瞎想，我这两天心里有事。”
春夏之交的夜晚，气侯是凉爽的，微风吹过来国栋感到有些寒意，两边的路灯散发着黯淡的光泽。国栋今天有些深深的失落，不像每次和小娅幽会过后那种身轻气爽，精神焕发的状态。国栋散步般往家里慢慢的走着，忽然前面不远处围着一群人，他以为出了车祸，过去一看，一个中年女人堵在一辆轿车前。是夫妻两个吵架，听他们吵的内容，是丈夫有了外遇，长时间不回家，终于被妻子找到了。谴责丈夫不负责任，看来女方是个有知识或者是有教养的人，并没有破口大骂自己的丈夫，而是和他在理论。而男方却是一脸的无赖，承认自己是另有新欢，你爱怎么着就怎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男人的表现惹恼了众人，路人议论纷纷。有的说，像这种人趁早离了算，一点脸都不要；有的持相反的观念，对凑的过吧，人人都有走弯路的时候，过了这一阵就好了。有一个年轻人好像喝醉了酒，摇摇晃晃的挤到女人面前大着舌头说，大大姐，你就是我亲姐，你说句话，我、我立马替替你收收拾我这个‘花心’姐夫。说、说呀。女人一时无语；看、看又舍舍不得了吧！我我知道，你们女人最心、心软。我我走了，我可不管了啊。说完踉踉跄跄的走了。人们一下轰笑起来。
国栋望着眼前的场面，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如果是芸菊碰到这种事该怎么办，国栋的心一下紧张了起来。他有一种负罪的感觉，他觉得对不起妻子，也对不起单纯的小娅。截止到现在，他都没有给小娅一丁点的好处。他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国栋回到家的时候，芸菊在看电视，脸上带着怒色，连看都没看国栋一眼。国栋有些心虚，问了一句：
“怎么还没有睡？”
“你干什么去了？”
“有份材料明天要用。”
“又在宾馆写材料？”芸菊笑了一下，那笑显然是装出来的。有些勉强。
“是！”
“赵国栋，你现在可真行啊，说假话脸不变色心不跳。你今晚根本就没有去宾馆，也不在办公厅告诉你国栋，如果你对我也产生了审美疲劳，请直说，我会给你自由的。”焦芸菊平时很少发火，一旦发起火来火药劲十足。
房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或者说整个房间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已到了极限，一点就着。国栋已明白芸菊已经找过他了，经过短暂的沉思，国栋说话了。
“是的，我不在办公室，也不再宾馆，但你也不要电话满世界找，要注意点影响。你说李市长安排点事，我也得请示请示你。”赵国栋话虽说的轻描淡写，但却是力挽狂澜。这是国栋这几年在办公厅修炼成的。
芸菊的情绪松弛了下来。那你关手机干什么？
国栋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放在茶几上说：“手机没电了，我关机干什么。”
一场危机被国栋的智慧化解了。
芸菊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对国栋说：“就算你说的是真话吧。另信其有，不信其无。告诉你，不是我要找你，是你父亲让我告诉你，大顺是酒喝醉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告诉你不要让公安局管这事了。”
“话说得轻巧，难道挨顿打就算了？”住院费谁掏，他打人，难道让我们弟兄几个分摊不成。后面的话国栋没有说出来。
芸菊不知该说什么好，想了好一会说：“你不会找大顺谈一谈。”
“哼，我找他”
二人无话，国栋洗漱后上床睡觉了。但国栋长时间无法入睡，他翻来覆去的想，为什么项治安没有给他回电话。
他失眠了。
六
国梁刚起床，正在厨房做早饭，听到有敲门的声音，国梁住的是学校的单元楼，他开始以为是在敲对门，没有在意。门又被轻轻的敲了两下，他以为是秀梅回来了，边开门边说：“有门铃你不”
门外站的不是秀梅，是大顺，这是国梁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大顺站在门外，手里掂着一个塑料袋子，黑廋且胡子拉茬的面庞上满是羞赧的神色，让国梁看来，就像他的学生犯了错误一样的表情。那廋弱的身材是你很难想象把他和打人联系在一起。
“进来坐吧。”国梁把大顺让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找出一包烟放在茶几上。“抽烟吧。”
“我不抽，你坐吧。”实际上大顺是抽烟的，大顺把袋子里的香蕉放在茶几上，很规矩的坐在沙发上。
“国梁。对不起，我打了你父亲我知道，我应该到医院去看你父亲，可我现在不能去，派出所的人一直找我。”
“你找我就不怕我告诉派出所。”
大顺迟疑了一下说：“我也想过，你可能，你告诉派出所，我也不会恨你。毕竟我打了你父亲。”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
“大顺，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打我父亲吗？就因为我父亲和你母亲的关系。”国梁是弟兄几个长得最英俊的一个，表面上尖酸刻薄，实际上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大顺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不是，我母亲和你父亲，已经是那样了，尽管我从小为这事难受，但我也认了，我不想管，也没有权力管。这事不能说谁对谁错，也许这事怨我母亲，不怨你父亲，这事说不清楚。我那天要不喝酒就好了，也不会闯下这乱子。大前天，我父亲身上难受，吃饭困难。我和他去医院检查，医生检查后说是食管癌。你说我父亲身体那么好，怎么得上这病。住院又得一大笔钱，还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我心里不痛快就喝酒，那天喝的太多了，回去的时候你父亲正好在我家里，我当时想，说不定我父亲的病就是被这‘事’气的。当时不知道我顺手拿什么东西打了你父亲我觉得我父亲这一辈子太辛苦、太可怜了。”说到这里的时候，大顺的眼睛红了，两眼眶盈满了泪水。
国梁的心里升起一种酸楚的感觉。他有些同情大顺。因为大顺的话也勾起了国梁痛苦的记忆。在村子里上学校的时候，他和哥哥国栋都因为父亲的事被同学骂过；孤立过，那时候人们的观念不像现在这样开放，父亲的“生活作风”给童年的国梁和国栋留下了痛苦的烙印。他想大顺心灵上会同样有伤痕的。他以理解自己的方式理解着大顺。但他脸上很平静，他不愿让大顺看到他那颗柔弱的心。
“看在咱们曾是同学的份上，你和你爸爸说一说，原谅我吧。不要让派出所拘留我了，我还得赶紧筹钱，给我父亲做手术呢。你父亲的医药费、住院费我该出、出”二顺有些哽咽，他想起了他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伙伴骂他的话，说他是国梁爸爸的儿子，这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这句话折磨了他二三十你年了，他来的时候想好了，他想把这些话和国梁说，但他仍旧没有说出来，他说不下去了。
国梁不知该怎么说，要打的是他，他可能会毫不犹疑的原谅了大顺，但他不能替父亲表这个态。他在沉默着。
“我只有一个父亲我尊重我的父亲。”二顺仿佛是说给国栋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那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细弱，非常坚定。
“有客人，请开门。有客人，请开门。”门铃响了，国梁知道是妻子秀梅回来了。
“秀梅，这是我小学时的同学，一个村里的叫大顺。”
秀梅和国梁是大学里认识的，是外地人，他不认识大顺，但他听到大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知道了大顺是谁，他是昨天晚上记住这个名字的。
“你好！”身材苗条的秀梅向大顺点了点头。
这时，大顺已经站起来了“国梁，我走了，给你添麻烦了。”说完看了秀梅一眼，自顾自的向门口走去。
国梁把大顺送走返回客厅的时候，没有落座，而是楞楞的手托着下巴站着，望着茶几上塑料袋子的香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清早你发什么呆？大顺来干什么了？”秀梅微笑着问。
国梁把大顺的来意和秀梅讲了一遍。
“国梁，大顺弟兄几个。”
“一个，咋了。”国梁不明白秀梅什么意思。
“说不来大顺还真和你有血缘关系，”
“你别开玩笑了，”
“我是认真的，真的不是开玩笑。”秀梅一脸古怪的笑容。“你说没有这种可能吗？”
国梁的心里有些发虚。尽管国梁的性格是开明的，他都无法和秀梅在这个问题上深入下去。
“你计划怎么办？和你父亲说一说？”秀梅的脸上始终是安详的表情。
“你说呢？我觉得我父亲，我担心我哥”
尽管国梁断断续续的没有表达清楚，秀梅却好像理解了，叹了口气说：“你呀，心太软，亏你还是个男人呢。”
国梁给国才打了个电话，让他上午来学校一趟。
七
项治安所长除了值班以外，每天准时八点到办公室，这是一条铁的纪律。向所长常挂在嘴边的格言就是，不能正己就不能正人。他把昨天那两个警员叫来训斥了一顿，让他俩上午继续寻找大顺，不相信他能跑出市里。告诉他俩今天的任务是必须把“打人凶手”大顺拘拿归案。安排完其他工作以后，他要去政府办见见赵国栋，他昨天晚上已经想好了一套方案，上午计划实施，心里不免有些得意，这已形成了一种习惯。每当他完美的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案子的时候，心里会十二分的高兴。不光是事业的成就感，更重要是自己得到了实惠。项治安就是用这种手段逐渐迈入人生的佳境。虽然这件事还没有处理，但已胜利在望。项治安当派出所长好几个年头了，处理这种小事情应该说是得心应手。
昨天夜里快十二点的时候，小舅子引着大顺来到他家，他没有一点感到意外。这已形成一种惯例，当事的双方都会通过关系找他这个所长，无非是在处理的时候能够向着自己。刚开始当所长的时候他还不习惯，有时还觉得好笑，觉得他们的智商太低，有理的一方送、没理的一方也送。时间长了，明白了其中的奥妙，有理的一方尽量占些理，赔偿的时候能尽量占些便宜，没理的一方希望在处理的时候处罚轻一些。这个界定权就在项治安手里。比如这件事，这个大顺的行为可以拘留，也可以调解处理。但是赵国栋今天亲自过来，看来光罚点款、出点医药费怕是不行了。所以当小舅子和大顺刚进门一介绍是大顺时，向治安的脸就端起来了。
“姐夫，这是咱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叫大顺，今天出了点事，过来找找你。”项治安的小舅子个子不高，一双眯胡眼，一说话眼睛就没了。
项治安知道小舅子又有生意了，他猜想可能是白天打架的事，故意虎着脸问道：“什么事？”
“他喝了点酒，和人打架了。”
“呵，你就是那个打人的大顺，胆子不小啊！找你一下午找不到，竟跑到我家里了。正好，是亲戚就更得秉公执法，那就别走了。”说着假装拿起电话要拨。
“姐夫，你别，这不是自己人吗。”贼头鼠脑的小舅子三步并两步过去把电话按住对姐夫说：“姐夫，这是咱一远方亲戚，多少年不来往了，这不是遇到事来找你来了嘛。”
大顺不知道他俩是在唱戏，紧张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上，冷汗都出来了。
“亲戚？”项治国问了一句。
“是，亲戚。我姐没和你所起过？”
“是亲戚我也就不说外人话了，这事有点难办，一是被打着伤势比较重，我这可能调解不了。”停顿了一会接着说：“看来你得进去住几天。”
“我是喝多了，不、不是有意的。”大顺说话有点紧张。“哪怕出点钱，不要抓我。”
“你为什么要打人家？”项治国觉得这个案子挺有意思，想知道得更清楚一些。
大顺低着头，不再吭声，两只手互相搓捏着，不知所措。
“姐夫，他两家关系其实很好，主要是大顺昨天心里不痛快，酒喝得太多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小舅子说完向姐夫挤了挤眼睛。停顿了一会接着说：“姐夫，这事就全靠你了，你那边通融通融，把这事情了了，大顺说好好的感谢你。”
大顺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项治安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小舅子连忙跨过去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着火，送到姐夫面前。项治安摆了摆手，从沙发上站起来，只是把烟放在鼻子下面嗅，来回踱了几步，猛然说道：“这样吧，既然是自己，我就违反次纪律，我尽量和对方做做工作，但能不能做好我不能保证。另外，你两家关系近，你就利用这种关系，做一做当事人的工作，他要不追究，这事就好办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明白，”小舅子兴奋得连连点头。“大顺带来点医疗费我给你放这里吧。”小舅子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放在茶几上。
“不要放我这里，明天交所里吧。”项治国皱了皱眉头，显得有些不耐烦。
“大顺不能去所里吗。”
“奥、奥，对！”项治安连连点头，项治安这回是真忘了，不是装的，他想笑自己，但他忍住了。
俩人起身诺诺的退出去走了。项治安准备洗漱睡觉，又听到敲门声，他轻轻的走到门口在猫眼里看了看，把门打开，小舅子闪身进来，用手背上们，压着嗓子说：
“姐夫，我下午去医院打听了，那人没事，就是点皮外伤，好处理。要是打得重了，我就不会带他来这了。大顺打得那个人和他妈是老相好，你拖一拖就好处理了。”
“行了，看来我这个所长得让你当了。”项治安心里有些讨厌，知道他一再说好处理无非是到时候想多要些钱。
“那我走了啊，我姐睡了？”其实小舅子是想现在就拿点钱，但姐夫没有理小舅子的茬，小舅子也就不敢往下面说了。
“睡了。”
小舅子和大顺分手的时候，帮大顺出主意让大顺妈去找国栋的父亲，大顺心里的火一下又蹿上来了：“我就是进去坐几年，我也不会去让我妈去找他。”
所长的小舅子被大顺吓了一跳，心里骂道：傻鸟，嘴里却说：“那你说咋办？”
大顺没有说话，想了大半天才决定找一找国梁，他和国梁在过一个班，觉得国梁人还不错，即使不帮他说话，也不会为那难他。
大顺还是想对了。
八
国梁把国才叫到学校，和国才说了说大顺来他这里的经过。国才是个火爆性子，可对待这件事情却格外沉得住气。他觉得打这父亲件事，作为儿子他觉得不太好管。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管。他这种想法和国梁不谋而合。国梁对大顺的做法也非常的不满，凭他对老大的了解，从国栋打电话的那种极其傲慢的神态，估计老大不会善甘罢休。所以，他觉得教训教训大顺也未必是坏事。可他听到大顺讲述的情况时，他又同情大顺的处境。凭他的阅历和观察能力，他感到大顺处以极度的矛盾和痛苦之中。如果不是这样，他不会厚着脸皮来求他的。他想大顺是一个善良的人。妻子秀梅的话虽然他听着不舒服，但却是国梁想说却不愿说的话。他为大顺作了这样一种设想，也许大顺的父亲就是大顺的父亲，但大顺却认为他父亲的病似乎和自己的父亲有关。当然这种想法纯粹是猜想，但凡是常人都能够这样想。二是有可能国梁的父亲就是大顺的父亲，如果是这样一种可能，大顺的痛苦会更大。也许这种痛苦大顺背负了几年、十几年或者是更长。人与人之间是不相同的，甚至是一奶同胞。国梁的性格是向善的。当然，也不能说国栋的性格是向恶的，但这两个兄弟之间却明显的存在着不同。国梁作出了这样一个决定，去找父亲一趟，把这个决定权交给父亲，他要把大顺的歉意转达给父亲，让父亲来做这个决定或许会更好一些。国梁把自己的想法和弟弟国才和盘托出，国才说：“二哥，这个事我也没主意，我听你的。”
当他们两个快到医院的时候，国梁突然说：“老三，咱们还是和老大说一下吧，免得他心里不高兴。”
国才掉头又往市政府的方向驶去。
项治安刚座到赵国栋的办公室还没有坐热屁股，国梁和国才就进来了。国栋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动，指着国梁和国才说：“这是我的两个弟弟。”
项治安连忙站起来，走过去挨个握了握手，脸上堆着笑说：“不说还不敢认呢，你们弟兄三个长的各有特点。”
国栋和国梁听着这话有些别扭。
项治安又从口袋里掏出“中华”烟没容他俩说什么就扔过去两根，脸对着国栋说：“赵秘书长，昨天我的两个警员，跑到大半夜也没找着那个小子。我想把他弄住在给你打电话吧。结果等到下半夜也没找着，所以昨晚也没给你打成电话。”
国栋笑着说：“你说项所长，找不着怎么办？”
“我想是个时间问题。我先说个方案，你看这样行不行？”
“你说吧。”国栋脸上扔旧挂着笑容。
“我所里有点钱，给你，先交点住院费。咱逮住这小子再说。”说着就要掏上衣口袋。
“谢谢你，项所长，你的心意我领了。钱你不要拿了，我们先垫着。关键是先把人找着，不能把人打了，一走了事。病人住在医院不管不问，这性质也太恶劣了。”
从国栋的话里，项治安进一步明白了赵国栋秘书长的含义。尽管没有明说，秘书长的意思还是想把人弄起来。他站起来表态说：“好了，老同学，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尽快！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那你们聊吧。”项治安向弟兄俩个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
“我就不送了。”按国栋的一贯作风是应该送项所长出去的，但他不满意项治安昨晚没给他打电话。再一个国梁和国才在这，潜意识里想摆一摆威风给国梁看，但国梁的情绪不好，并没有理解这一点，倒是让项治安心里有点那个。项治安心里“哼”了一声，脸上瞬间升起一种不易察觉的怪笑，笑得有些恐怖。心里暗暗的骂了一声：“等着吧。”
项治安一出去，国栋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脸上一脸疲惫的神色“父亲怎么样？没事吧！”
这种问话让国梁听起来非常难受，他明知道我昨天晚上不在医院。故意这样问难道不是一种对我委婉的批评吗？国梁生气就生气在国栋这种性格上。把在官场的那种虚假的一套带来了家庭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本来还想委婉的把大顺的事告诉他。但他现在没有任何顾虑了。
“大哥，是这样，今天早上大顺来家里给父亲道歉”
“等等大顺去你家里了。”没等国梁说完国栋便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和项所长说。”国栋的脸色有些发白。
“大哥，你听我说，大顺”
“我明白了，你们俩是来给大顺说情的吧。”国栋显然抑制着心中的愤怒。
停顿了一会国栋接着说：“我不明白，父亲不是我一个人的父亲吧，也是你们的父亲吧。把父亲打成那个样子，你们心里痛快？反过来讲，父亲被打了，如果这样不了了之，回到村里咱们弟兄几个的脸面往哪里放。”
国栋从宽大的办公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中华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行了，你们去吧，这事你们不要管了”国栋的脸阴沉着，脸色有些难看。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僵，弟兄三个谁都不讲话，赵国栋抽着烟一脸铁青看着桌上的文件。老二赵国梁尴尬地、愣愣地望着窗外，眼睛有些发潮。老三赵国才也低着头，抽着烟喘着粗气。这三个曾经是一个母亲所生，在一个炕上睡了十几年，在一块玩大的同胞兄弟，就这样僵持着，谁都不愿说话，谁都懒得说话。除了国才以外，他俩已经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了。
开始，国梁还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国栋，看来没有必要了，他们俩的思路相差甚远。国梁觉得没有必要再呆下去了，起身也没有和国栋打招呼准备走出去了，但他站住，又转过身对着国栋说：
“大哥，你错了，我不是想管这事，但我必须把大顺的道歉转告给父亲，我这样做也不是为了大顺，也是为了我，不要忘了我们都有过的创伤，大顺也有，大顺也是人。”说完竟自出去了。
国栋的心仿佛受了些震动，表情有些变化。但瞬间又向刚点燃的蜡烛一样熄灭了。岁月的风蚀雨濯和官场的熏陶与磨砺已经把赵国栋煅造成了一个漠然、沉稳、成熟的赵国栋。赵国栋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并狠狠的转了一下，抬起头表情暧昧的望着弟弟国才。国才读懂了，这是大哥在下逐客令。
国才站了起来，表情诚恳地对国栋说：“大哥，你不应该这样对待二哥。”
“国才，我并没有说错什么，我本来不想和你说这话，你们毕竟比我小算了不说了。”国栋欲言又止。说了一半的话又停住了，国栋认为他们之间是无法沟通的，说得再多也是徒劳。赵国栋认为它所处的位置和环境不一样，所以考虑问题的角度会有所不同。立场决定态度。也许再过些年他们的阅历和年龄增长了，会理解自己；也许，永远不会理解自己。
“赵秘书，市‘低保’检查组的人到了，会场的人也到齐了。”通讯员进来告诉赵国栋。国才和国栋一前一后出了国栋的办公室。
九
赵国栋下午陪李市长去鸡公山旅游开发区转了一趟。
鸡公山旅游开发区是李市长上任后上的一项形象工程。这项工程上马时反响较大。可以说是反对的人是占大多数，包括从省城里的专家多方论证。认为不应该上马。在相当长时间内形不成旅游规模。赵国栋当时也是激烈的反对派。在不公开场合赵国栋曾发表过自己的观点。我们市当务之急是增加教育投入，多修两座学校，因为现在全市的考生每年是近一万人，一、二、三中加上职中能吸纳近五千人。近五千学生不能升学，这些人就流向了社会。从长远看，会给社会和地方政府带来沉重的包袱。他呼吁人大政协的代表要阻止这项议案。那时候赵国栋还是副秘书长，和李市长没有感情基础。当黄秘书长出事后，不知道李市长出于什么原因，是怕影响不好还是其他原因？总之，没有再从其他地方调人，把赵国栋提到了秘书长的位置。到了这个位置，国栋很快转变了自己的观念。多次在公开场合说李市长眼界比较开阔，高瞻远瞩，开发鸡公山旅游区，是照福子顺后代善事。同事们骂他，良心大大的坏了。他诚恳地解释说，由于自己水平低，看问题看不透，市长就市长，为什么我就当不了市长，这就是我的水平。
有一次喝醉了，菊芸逗他说：“机关的人说你是变色龙，没当秘书长之前激烈反对市长的议案。当了秘书长一反常态，天天跟着市长唱赞歌，像跟屁虫似的。”
赵国栋语重心长的对老婆说：“在机关大院有点抱负的人，他们谁也不想当跟屁虫？那是嫉妒！知道吧，这是咱们国人的普遍心态。没当领导之前谁都会说一套，真要当了领导就由不了他自己了。首先他的心态发生了变化，多少人在他面前恭维？他不晕才怪呢。领导也是人，他不可能每一项决策都是正确的。这都需要人们来监督。但是一到正经场合谁都不愿站出来提意见，哪怕是正确的建议。一个比一个活的明白。等到了下面随便说，一个比一个聪明。他们为什么不说，无非是怕得罪领导。得罪了领导，等于得罪了财神。你说吧，现在的哪个领导、那怕是个小公务员，谁是纯粹靠工资吃饭的？他们骂我，我还不知道想骂谁呢。他们骂我是他们不成熟，是嫉妒。我天天伺候领导，我能和领导唱反调。你说是领导领导我，还是我领导领导。他们不懂啊！我承认，正义的力量总是来自于民间，这话不错，但民间的意见都是对的吗？难道社会上的不正之风和我们民间没有一点责任吗？几乎生活中的每个人都在直接或间接的搞不正之风。你不要瞪眼睛，比如逢年过节走亲访友，这就是腐败的根源，腐败就由此演变而来。”
“好像你当了市长似的？”芸菊又逗了他一句。
“你说我白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呢，我还不知道他心里每天想什么，给我个市长我照样当，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
“国栋，李市长有没有情人。”芸菊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不知道。”
“你不是说你知道他每天心里想什么？”
“从人性的角度推论，他应该有，这是人之常情。”
“那么，从人性的角度推而论之，你赵国栋也应该有情人，那是谁呢？”芸菊有些得意。
“嘿，把我绕进来了。”
“不要转移话题，你说。”
“我也想，但没有时间去找，你没听别人说干这种事，一要功夫二要钱，三得死皮不要脸。”
芸菊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不过，芸菊对国栋的钱管的很紧，她想也是这个道理。现在的人没有钱谁和他白干那事呢。不过芸菊想错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就有不要钱的，小娅就是一个。起码目前是这样的。
今天，李市长还有城建局，旅游局，计委还有四大领导班子以及报社，电台浩浩荡荡上了鸡公山。李市长在山顶又畅谈了自己的远景规划，把现场的人讲的心花怒放，好像灿烂、辉煌的构想明天就能实现。那些暗地里持反对意见的人都在面带微笑赞叹李市长的大手笔。临结束的时候，李市长笑着说，我知道有些人持反对意见。我欢迎，不反对。有不同意见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你们有意见不敢提。这才是不正常的啊，同志们！这样的人我可是不喜欢。尤其我身边的人，要敢于说真话，不要唯唯诺诺，我不喜欢这样的人。当时国栋的心震动了一下，他想不会是说我吧。本来赵国栋在山顶上转了一会，把家里的烦心事抛在了一边。这不，刚好一点的心情霎时又转阴了。实际上李市长是很随便讲的，这已成了李市长的一种讲话习惯。但国栋心里有了阴影。他想，它毕竟不是李市长一手的人，以后得多加小心。他闷闷不乐的下了山，没有和往常一样和大家谈笑风生把气氛调节到最佳状态。
把李市长送走后，他返到办公室准备给项治安打个电话，他正在斟酌怎样告诉项治安大顺并没有跑远，这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响了。
“赵秘书长，可算找到你了。下午打手机、打办公室电话一直打不通。”电话里项所长的语气洋溢着巨大的热情，赵国栋判断一定是大顺逮起来了。
他与同样的热情回应着项所长：“你好，项局长，有事请讲。”并适时的开了一个玩笑。
“要是你老同学是市长就好了，我就离局长这个位置不远了。”
“那你就耐心的等吧，到时可得按规矩来，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同学就对你心慈手软，该送还得送”
“哎，国栋，咱是老同学，你和我说实话，弄秘书长花了多少钱？”
“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那当然是真话了。”
“没花一分钱。”
“你看、你看，蒙我吧。算了，不开玩笑了，咱们说正事吧，你母亲今天下午来所里了。”
国栋没有回过神来：“我母亲去所里了？”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知道项治安不会和他开这样的玩笑。他稳了稳神问项治安：“我母亲去那干吗？”
项治安象有意吊赵国栋的胃口，赵国栋问一句他回答一句：“你母亲让我们不要管了”
这狗日的项治安兜这么大的圈子，猛耍了我一把，赵国栋的呼吸有些急促。脸色有些发白，好在是电话里，项治安看不到。赵国栋不知该怎么说，沉默了半天问项治安：“我母亲什么时候去的？”
“下午三点多钟，好像是你妹妹陪你妈来的。”项治安的话十分吝啬。向猜透了国栋的心思一样。
“我妈是怎么说的？”
“你妈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了吧。’我说大妈，这事是国栋交待我的，我得处理好你妈说话挺冲的，‘我和他爸还没死呢，等我俩死了他在说了算吧。’--国栋，我感觉老太太心里是有气，还是对你有看法？”项治安停顿了片刻看赵国栋有什么反应，赵国栋沉默着没有讲话，项治安接着问道：“国栋，你看这事怎么办？”
赵国栋理了理有些颓伤的情绪，提高嗓门仿佛是兴高采烈的样子：“项所长，既然我母亲是这个态度，那就尊重我母亲的意见吧。好了，感谢你的帮忙，有事过来找我啊。”
电话那头项治安应酬了一句，双方挂断了电话。
赵国栋心头一种巨大耻辱感伴随着委屈油然升起，一种深深悲哀仿佛向一桶凉水从他头顶浇下来。他想哭，但他的眼泪好像被怒火烧干了。是由于项治安？还是由于父亲？还是由于母亲？为什么一向柔弱、逆来顺受的母亲会跑到派出所去？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地摔了出去，茶杯的破碎发了巨大的响声。好在是下班时间，没有人能听得到。
他抽出一支烟，点着，狠命的抽了几口，那支香烟已经燃掉了大半，国栋平时很少抽烟，他抽烟的这种状态已经表明他的情绪恶劣到了极点。他抽着烟在房间踱了几个来回，他下意识的感觉到房间烟雾浓浓，他来到窗前，打开一扇窗户，一阵清风吹进来，他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面的世界；窗外是一条宽敞的马路，路灯已经亮了。斜对面是一条步行街，到了晚上就成了一条小吃街，这时的小吃街已是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卖小吃的小贩们新的一轮竞争开始了。国栋的情绪也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他来到办公桌前，用桌上的固定电话往医院拨了个电话，他想给父亲打个电话，但电话接通后，护办室告诉他，他父亲已经出院了。这是国栋没有想到的，它急忙拨国才的电话，但拨了一半又停下了。他又拨妹妹国华的手机，手机关机。他想了想，拨通了他老家的电话。接电话的正好是国花。
“谁呀？”
“爸爸出院了？”
“是大哥爸爸出院了。上午二哥和三哥去医院的时候，父亲非要出院，让三哥拉他回去。二哥三哥都劝他多住几天，爸爸发火了，说不送自己就走着回去。后来三哥只好将爸爸送回来了。”
“妈怎么跑到派出所去了？”
“不知道，我回来给爸爸忙着洗换下来的衣服，我不知道妈怎么和三哥去的派出所。”
你们都在骗我。不过国栋只是心里这么想，嘴上没有说。国栋觉得有些累了，不想再问了。他没有和国花打招呼，就挂了电话。
刚放下电话，手机又响了起来，他看了看是芸菊打来的便接通了电话。
“还不下班呢？吃不吃饭了？”芸菊在电话里问他。
“还有点事没处理完”没说完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没顾上看来电显示用右手拿起了听筒，话筒里传来的是小娅的声音，他把听筒往远处挪了挪，对手机里的妻子说：“我一会给你打过去，是李市长的电话。”
“还没有下班？”小娅的声音始终是甜甜的，充满温馨的语气。“晚上过来吗？”
“我现在正忙着呢，一会我给你打电话好吗？”国栋这时没有了往日的冲动。
“好吧，我等你电话。”
国栋挂了电话，整个身体仰躺在沙发上。房间里没有开灯，静悄悄的；街上偶尔汽车驶过的声音和小吃街的暄嚣声不时从开着的窗户里传进来。国栋的思绪有些纷乱，一种人生虚无缥缈的孤独感，悄悄的爬上他的心头，并在他的躯体里漫延，弥漫在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之中。他的身体仿佛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软软的搭在沙发上
十
“布谷，布谷。”约有半个时辰，国栋的手机响了。
赵国栋睡着了，当他迷迷糊糊听到布谷鸟叫的声音时，他一个激灵惊醒了，他知道这是李市长的电话，这是他专门设置的个性铃声。
“李市长你好，我是赵国栋。”国栋的声音洪亮且悦耳动听。
“在家呢？”
“我在办公室，李市长有什么事你说。”
“今晚去省里跑一趟，为了节省时间，我就不去机关了，你在高速路口等我。”
“好，李市长我马上过去。”
赵国栋像一个吸毒的人，刚注射了一支海洛因似的，情绪昂奋。他动作麻利地开灯，洗脸，梳头。他想李市长这么晚去省城，肯定是个人的事。如果是个人的事去省城叫我一块去，说明李市长没有拿我当外人。
国栋座的车迅捷地向高速路的方向驶去，在车上他没有忘记分别给妻子芸菊和小娅打电话，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说谎，他说的全是实话：
“和领导去省城一趟，但不知什回来。